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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香

   日期:2017-04-08     来源:中外艺术家    作者:吴斐儿    浏览:128    评论:0    
核心提示:有时候提醒一个节气的到来,不是街景,是扑面而至的气味。桂香四溢的时节,是秋风乍起、草木摇落的时分,桂香的甜腻冲淡了深秋萧


有时候提醒一个节气的到来,不是街景,是扑面而至的气味。

桂香四溢的时节,是秋风乍起、草木摇落的时分,桂香的甜腻冲淡了深秋萧萧的落叶风,涂涂让秋日“人生如寄”的嗟叹,金桂银桂枝头的颤颤金蕊,落花为汤,化为瓷碗里醪糟甜汤的点点碎金。

到华叔家里去的时候,远远就他站在弄堂口等我,亚麻色的对襟衫像一方田黄章,一成不变的质地,身形依旧孑然的样子。巷口合抱的梧桐叶子,在晚秋凉意中斑驳着,不舍对世相的眷恋。光影移动让华叔的脸更加模糊,那只手费力挥动着,像一枝遒曲的梧桐枝条,于是这样的秋日下午从一开始便生动起来。

华叔那栋老房子瑟缩在华山路乌鲁木齐路一条巷道的尽头。华山路解放前叫“亚尔培路”,是旧上海法租界中心第一圈涟漪的位置。那里百年的洋房聚集排铺着,像是旧时贵胄和海派余韵的存封。格局稍小一圈的洋房,在上海称之为“新式里弄”。虽格局与洋房完全类似,但是多为文人和较为殷实的人家居住,比起那些正襟危坐门房坐镇的大院子气派洋房,新式里弄显然聚合了更多阁弄生活的蒸腾气息,氤氲着,缭绕着,一踏进这样的弄堂,便会被家长里短的生活细节拉扯,于是便也不把自己当作外人,与突然聚拢来的人情世故融为一体。华叔的家的新式里弄弄堂很浅,粗眼望去就是几栋希拉拉的几栋形制不同的房子,好像是当年地产商为了不浪费这片土地而后临时起意再建的,如同庶出的孩子在野芒里疯长,但却有趣和有着结实的建筑轮廓。

华叔的那栋房子背靠着巷弄的尽头,三层高,砖墙包着黝绿的苔藓外衣,像是时间郁结的胎记,黑黢黢的一层古腻附着在今生的砖墙。砖墙底下接缝处,不知何年遗失草籽的燕雀撒下了几株野草,这些年竟然也旺盛得摇头晃脑,好像是土著居民似的,充满着原始的接地力量。一楼是一家裁缝铺,收拾得素净规整,与这栋小楼的古旧形成了一种透气般的反差,辰光厚度被稀释了,变得亲近许多。老房子二楼的东南间,是华叔的书房和会客区,凌乱得让人无处落脚,靠窗的位置扒拉得最干净,一张有点过大的老梨花木书桌霸道地俯身在整个朝南窗的位置,上面铺着的旧毡布墨迹斑斑,伤痕累累。华叔不舍得换,说是有气韵。令人想到藏民的袍子,整天往上面抹油,久而久之,结起令人自豪的污渍块和油光。书桌上的林林总总的笔长枪短炮,有些笔头已经开了岔也不舍得仍,说是枯笔画竹有劲道。二楼复三楼的亭子间是他的卧室,里面堆满了书,各种各样的书,旧书、古书、线装书和书法画册,华叔睡觉基本是爬进书堆里,说是跌落进去也是恰当的,第二天一早再从书堆里爬出来,如获新生。

华叔是我母亲在宁波的远亲,我娘家亲戚有往返宁波捎带东西的,华叔这里就是中转站,加之我家离他家近得很,两家走动就很勤。华叔称之为“叔”,是有些冤枉了。他五十岁未到,只是和我母亲同一个辈份,才被称作“叔”。华叔长着一头自来卷的过耳头发,打着转儿一蓬蓬的,夹杂着一半的花白头发服帖着岁月,柔人的眼目。下巴倒有些倔强,留着浅浅的络腮胡子,让脸部的线条也硬朗起来,远远看着就透着一半孤傲一半疏离隔世的气息。华叔两只眼睛天生眯成一条缝儿,看什么都显得在笑,连生气时也如此,模棱两可的样子,这恐怕也是他这辈子遭女人心疼的原因。我有时喊他“天不亮”(眼睛睁不开的样子),他也不生气,最多说天不亮才好呢,夜里头精神好,刚好用来写字画画。

之前老房子一楼裁缝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白漆底子的招牌,上面用红漆描了“开心裁缝店”。那是顾嫂打理的生意,已经有八九年的光景了,和这条普通的弄堂已经严丝合缝地长在一起。因为字体写得实在够难看又一副无助的样子,惹得华叔每次路过门店就无言地长吁短叹,后来干脆就帮小店提了字,叫业内装帧的行家做成了一块古意十足的匾,店名也顺带改了,改成“天裁制衣铺”。没过多久,华叔身上就多了一身亚麻色的对襟开衫,算是裁缝店的回礼了,衣服有些不太合身,缩头缩颈的局促样子,不像是顾嫂的手艺,但是华叔确是喜欢这身打扮,好像一层皮似的不舍得脱下来。

华叔十多年前来到上海,在上海美院任教,专教书法。这几年因为风湿性关节炎的原因停薪留职,加上他对于体制内的游戏规则也越来越不屑,几乎不再教学生了,于是心无旁骛一猛子扎到自己书画修炼的汪洋大海里去。这几年,他的作品日渐功力,浑然成一体,时而癫狂,时而潇散,收放于无人,行业内一看又觉其严于法度的身段。在这几次上海的春拍和秋拍上,开始有了更多人的关注,渐渐立了口碑。不过人的样子却越来越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华叔说他已经无所谓这身“臭皮囊”了。

他喜欢宋人的词,经常嘟囔自吟,甚是自得。每次见他用宁波普通话硬硬地背诵的时候,都无法将他的形象和宋人词的凄婉幽怅联系起来。倒是那忽沉忽浮、若隐若现的隐喻意味,与华叔有些契照。有次见他在一块旧的白绸子上写苏东坡的词,是仿米芾的狂草字体,写到豪放处刷笔的痕迹已如枯木逢春,还原诗人内心苍茫幽深而不羁的魂魄。他俯身低腰在桌上专注地钩提,好像没有了呼吸,那方白色的绸子不顺从似的,需要用更大的耐心将其捋平整,泛着一种召唤的意味,下笔之前的酝神和收笔之后的喘息,都似无旁人,稍息缓过来,转身看着你,还魂的样子,此时此刻的他,用性感来形容是不为过的。

华叔之前有过一次婚姻,有一个女儿。前妻七八年前去德国汉堡看望定居的自己的胞姐,这一看,那片遥远的日耳曼民族的土地,便把这个上海女人永远地留住了,不久女儿跟了去,那里的学校是终身免费的。我见过华叔和前妻年轻时的合影,相片中的女人一身袅娜,一头浓密的长发往一侧肩甩着,像是覆水难收的预演,挽着当年缩小了两个号的年轻的华叔,就是古代的侍女从画中走出。她是舞蹈老师,专教汉舞,眼睛很大很圆,如这个不易聚焦的世界。之后华叔也没有再婚,身边好事者撮合得倒是不少,华叔心情好时也和人去见见面,每次都没有了下文。倒追上来的倒有不少,有时大包小包的香喷喷上门,华叔也实在,不好意思回绝,就给人写副字,有时送柄扇子,扇子是民国的老骨,配上新的扇面,上面提了诗,字体工整,是作揖的姿态罢。

后来上门的人也愈渐多起来,千般事相百种颜色,也有不少想找华叔来习字的不同年龄的女士。我问老华,华叔没有中意的人吗,找个伴儿吧。华叔词拙地喃喃嘟囔,哪儿那么容易呀。华叔和前妻没有太多联系,倒是女儿经常用英语给他写邮件,华叔英文不好,对着一堆陌生的字母束手无策,网上的翻译软件不整不明白,也不好意思找人翻译。有时翻翻英文字典对着比划,有时对着电脑一声长叹。

两年前华叔在上海一年一度的秋季拍卖会上,撞见了自己的前妻和女儿,她们好像只有两个人同来,坐在斜前几排的位置,一双璧人翘首端坐着,让华叔动弹不得。尤其是女儿从那堆陌生乖张的英文字母之后现形,恍若隔世。小美人即使看着背影也觉着是她母亲当年的翻版,看得老华一愣愣的。

中间散场的时候,华叔站在离母女十米开外的地方,着急踱步,不知怎样自然而然地和女儿寒暄下。不一会儿一堆熟知包括慕名者就将老华团团围住,老华像个溺水求生的人,无力地应付挣脱,再抬头看时,女儿和前妻已经不见了。回家华叔用了三天才缓过来,憋屈地三天无法习字。之后更是独来独往,情事如舟挂了短篷,日晒三竿懒得收。

半年前华叔将自己宁波的鳏居的老爸接过来同住,照顾他的一日三餐。老头腿脚不好,终日坐在轮椅上。说是年轻时经常在出海捕鱼,吹着海风淋着夕阳,时间久了,就罹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华叔身上的风湿性关节炎,算是老爸的遗传印章吧。老爷子脾气很好,清瘦如一尾风干的鱼,筋骨毕现的样子,但精神矍铄,两只眼睛有神炯炯一点也不浑浊,说一口硬邦邦的宁波话。十只手指的指节粗大,手里拿起任何东西的时候,都有枯枝拱叶的感觉。老爷子坐在华叔给他买的簇新的手推式轮椅上,没事的时候就在弄堂的空旷处晒太阳,脚下龙盘虎踞地围着一堆弄堂里的狗猫,他手里捧着一个旧饼干盒子装着动物粮食,瞅着哪个可爱就撒一把,其他的也急吼吼地跑来舔食毛茸茸将老爷子团团围住。此刻的老爷子像个得势的权威者,也是个寂寥的想念孙女儿的老人。

老爷子住在华叔二楼书房的一侧,华叔用钢丝床给老人家整出一个铺,旁边归置了小茶几和台灯,于是药罐子,毛巾茶杯就一字排开,宣告着另一种作息时刻的开张。小小的书房就此夹杂着药味、墨汁味、宣纸味,和一来一去脆朗朗的宁波话,这样的形态构成了华叔生活状态的某种完整-----与至亲的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息。

来华叔家的女人开始也渐渐少了,华叔只要一扛半身不遂的老父亲的大旗,那只革命队伍便立即得到了自然地肃整。华叔把头埋进宣纸堆里的时间越来越多,身外的盛名渐起和字画的价格涨落,变成了四季的街景,过眼不入心。生活依旧是简单又简单,手中的那支笔却是越来越老辣,笔底游龙,纸上乾坤。

老父亲来了之后,华叔对每天去菜场买不同的菜头痛不已,往往是拎着菜篮子在小菜场晃悠了半晌也是啥也没有买。华叔说对着一片空白的白纸,他就能看到松石奇云、飞鸟走兽、琴川飞瀑,但对着一大片红红绿绿三百年如一日雷同的蔬菜瓜果,他的头脑一片混沌,像个行尸走肉。当年一个人住的时候,他抓个白馒头就几片酱菜或一碗汤面条,就是晚餐,现在老爷子接过来当然要改善下,好纸好墨都有人捧来,唯独整点好吃的,算是对得起老爷子和自己吧。

后来华叔和他父亲干脆在一楼裁缝店的顾嫂这里搭伙。顾嫂是从苏州人,十年前从苏州到上海落户开了这爿裁缝店,老公姓顾,在外面跑建材的生意,顾嫂跟着夫家的称呼。顾嫂的年龄并不大,四十开外吧,但实际看着却比年龄年轻些。身材丰腴得很,敦实得把周身的皮肤都撑得弹性十足,白白而瓷实的模样。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却很灵巧,眼睛看人一脸明丽,好似心中捂着一个暖炉。最有趣的是她说话,语速慢慢的,声音不响,有点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意思。顾嫂当年跟着母亲学的裁缝的手艺活,心灵了手自巧,我对用一把剪子便将平面的布匹剪成一副立体的窈窕风景的手,总是充满倾慕,对顾嫂自然也会多看几眼,有时她也回身看着我,笑意吟吟,像是江南水巷的步汀,一跳跳的。

有次,华叔神秘兮兮地告诉我,顾嫂的母亲当年是徽州歙县出名的美人儿,当年大大绸缎庄姚家的幺女,上门来求亲的人把门槛都快磨光滑了。可是人家偏偏看上了来自家上门给太太小姐们做衣裳的穷裁缝。年轻的裁缝五短身材,也不英俊,就是手巧,一把剪子舞得风生水起,一块料子略加比划,对着人的身形瞄几眼,就准保贴骨合肉。别人家的裁缝一把尺子左比划右比划,待衣服亮相总是不过尔尔,无甚新意。那位裁缝裁成的衣裳,太太小姐们一上身,便是朝凤开屏,一身仙气。顾嫂说当年他父亲连人的肩头不易觉察的上下不足半寸的高低都能一眼识出,更别说其他。

顾嫂的外公当年曾经当着全家人面说,如若这个小裁缝能够做出一身衣裳,远看和近看,要完全变幻不同,除颜色要变幻不同,连图案也要变了样式,如同古书中的洛神女,披罗衣之璀璨,珥瑶碧之华琚,如若这般,就将自家的未出阁的女儿嫁给他。想来那个年头,时局动荡,离新中国即将成立不过十多年的光景,姚家式微,生意也已临近凋敝,花枝散叶也是明眼就能觉出的形势。姚家老爷这样讲,也确实想给未出阁的幺女踅摸个踏实的手艺人,今后也有个保障。小裁缝蒙头不语三天,三天之后晌午全家聚在大厅堂,小裁缝顶着院子里飘零的一身桂花香气踏进屋来,将锦缎包裹恭敬地交给老爷,然后鞠个躬,一转身踏出屋外。

待顾嫂的母亲换了衣裳出来,一屋子的寂静,怕是连呼吸都凝住了。 那身绸子衣裳蕴贴在顾嫂母亲的身上,随身形的移步,桂花朵朵带雨落下,那花儿像是活物,落了地的化开,在树尖尖上的微微颤动,旋即飘落,落英纷纷,团团绒绒撩了人的眼,迷了人的目。姑嫂的母亲自己呆呆的杵在厅堂的中央,望着错愕的众人。老爷张着嘴从椅子上站起来,旋尔跌坐下。这门亲事算是认了。

事后大家才发现,这块料子虽不是顶贵重的料子,可绝对是小裁缝的最上好压箱底料子了。一株株形态虬曲婀娜的桂树,却是一丝一线绣上去的。料子的外层敷了双层薄得令人心疼的桑蚕丝,上门用劈发绣的方式,绣上了朵朵的落下的桂花,一层层一密密,形态各异,或怒放或凋敝,或在空中吐蕊打着绕指柔般的转儿。人一走动,两层蚕丝自然就韵动起来,好像桂花还了魂,仙气盈动,似洛神女拈花,洒向这片八月的江南。

老爷想把小裁缝留在府上招赘,小裁缝却是带着顾嫂的母亲回了苏州的老家,他太想吴侬的软语和自家门前小溪边的那块青石板,还有家中翘首的老母亲。顾嫂的母亲的嫁妆里有老爷当年视作性命的进贡紫禁城的极品绸缎匹。

后来我问起华叔,有没有见过这些绸子。华叔凑着我的耳朵说,有一小截给留下了,在顾嫂的房间衣柜最里面,他亲眼见过的。我惊愕地望着华叔,他自知自己把和顾嫂的亲密程度给说破了,不好意思地搓搓膝盖,便不再言语。

那日下午跟华叔进了书房,华叔的老父亲依旧在房子外的树荫下打盹。我看见华叔的房间被归置得过于干净,像是多年的尘垢给瞬间冲帅掉了似的,亮得如同雨后放晴。老父亲的小床也不见了踪影。我问华叔老爷子睡去哪里。华叔说老父亲现在住在一楼,老人家坐着轮椅上下楼梯费劲。

“那么顾嫂呢?这样她不是住的不太方便……”

“我和顾嫂,唉,现在也不该叫顾嫂了,应该叫…….婶子了”老华习惯性地微微仰了仰头,把耷拉到眼前的一缕甩到脑后,有点意气奋发的样子,旋尔就恢复有些局促的样子。“我们俩,上个月已经结了婚。都是二婚,也不想通知太多人了,费事大家再送红包送礼麻烦得很。”

说起两人的姻缘,还是因为一个孩子,顾嫂的侄子。

顾嫂的老公终年在外很少能见上面,一年前在外地安了家,找了新人,顾嫂没有纠缠,跟他办了离婚。顾嫂没有孩子,也是不预备回苏州了。半年前安徽歙县娘家的关系最亲近的寡居的二姐罹患重病,临终前将自己的独养儿子阿莱过继给了顾嫂。阿莱身子一直挺单薄,眉眼却和自己的姨妈长得如一个模子刻出来,顾嫂没有孩子,视如已出。

阿莱今年刚过初三的年龄,来过上海两三次,住在干娘顾嫂的裁缝铺里。他生得一张宣纸般白皙而羸弱的书生脸,好像沾着墨汁就能将墨晕染开似的。终日里捧着书,待人接物也有礼有数,但是能感觉到心事如潜藏的秤砣,压在他消瘦的有些驼着背的身子里,让应该本属于这个年龄的躁动野性,换成了眉头郁结着的忧郁。一叶小小的竹筏,失去了至亲的依靠,顺流无依独过零丁洋。闲时阿莱默默地帮着顾嫂拾掇裁缝铺的事,手脚麻利,一个裁缝铺就被一个青葱小子打理得像模像样,顾嫂这半辈子劳碌命忙个没停,她也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个小辈帮着操持,端茶送水地都让顾嫂不太习惯,站着那儿反应不过来似的手足无措。顾嫂已经是这个孩子法律上的母亲,尽管阿莱只习惯叫顾嫂叫四姨,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孩子和顾嫂因着孩子已离世母亲的嘱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至亲人。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嫂有着一种强烈的想法,她希望和这个孩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帮助他完成学业,直至娶妻生子,她甚至想到待自己垂垂暮年,有一双慈眉善目的人唤自己叫娘,一个屁颠颠的小孩围着自己管自己叫外婆或姥姥。于是姑嫂便生出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她开始自处奔走,左突右奔,想着帮孩子在上海安顿下来,报上上海的户口,上上海的高中。

可是阿莱却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顾嫂问过阿莱几次愿不愿意在上海住下来,阿莱也低头不作声,被问得急了,便愣愣地冲一句,我想回老家,我不喜欢上海。

顾嫂本人姓姚,小名叫桂花,和她母亲一样,生在八月桂花飘香的时节。相信那一刻,那一株从苏州的水巷移植到上海的桂花树,确实遭遇了平生最大的寒冬。

后来使这株折枝的桂花树冰雪消融的竟是在一旁蒙头作画默不作声的华叔。

几日后阿莱端着顾嫂吩咐的一锅绿豆羹给二楼的华叔端去,到了屋里被杵在地上的画卷筒子绊了一交,绿豆羹洒在华叔正在用功的一幅渔乐图横轴上,胡滩滩的一堆,阿莱吓坏了,忙要拿什么来擦。华叔虽有些沮丧,但是也就作罢了,将手中的横轴往斜里一抽,似要抟作团扔掉。

“华叔,您能将它给我吗”阿莱尚未完全变声的声音像个孩子,神情却似一个成人般定定的。

“你喜欢…..”?华叔有些讶异的。

“唔……”阿莱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像做了多少亏心事。华叔便将画轴递给了这个高个子的小子。阿莱走的时候还问华叔讨了两支笔和一些颜料。华叔笑笑,难不成还要用没有完全画满的富余的纸练字吗,便也没有过心。

三四天之后的一个晌午,华叔刚从一个画展回来,一脚还没有上楼,便给阿莱给叫住了。华叔跟着阿莱踏进裁缝铺子,到门口的时候,华叔就如一根铁钉被钉在地上。那幅给阿莱弄坏了一隅的横轴,已经平整地摊在裁缝店的工作台上,零零碎碎的布头包围着一副横轴“渔乐图”,由残破走向了新生。一旁的小碟小碗里洇开的国画颜料,好像已经完成了某种临时磨枪又不可思议的使命。原先漫漶的地方,痕迹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还魂般的笔意和构图,手法老道,且有些蛮意和野趣。

“是…….你画的”?华叔看着图并没有看那阿莱。

“是的……唔”,阿莱不知就里,看着华叔弓起的身子好像要钻进画里去。

华叔转过脸看着阿莱,弓着的身形显得有些老态了。

看着画里意气和那份理直气壮、那份如巧雕般取材的机敏,华叔有点晕眩般了,震惊,感慨,还有点飘忽不定的嫉妒或者生气,很难界定吧。

生谁的气?是自己的,这个野地里疯长的草芒般的孩子的,还是岁月的……华叔是老师出生,他很清楚这个孩子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泓甘泉,将会润泽他今后整个生命。当然更让华叔颓丧的是,新生力量的奔涌,换成那东流逝水的嗟叹。华叔突然想到当年在宁波拜师学艺的情形,好像在看一出皮影戏般……华叔找了个凳子做下,将头埋在肩上,看着自己那双磨了几层皮还在穿的轻便鞋,时间有些重了,有些堵着自己,想着自己年近半百依旧形单影只,想到自己的女儿不能当着自己的面大声叫声父亲,想着自己今后的翻版那如虾米般日渐缩小的老父亲……

华叔的眼睛环顾这爿日日路过且越来越亲近的小店,原先的格局是整栋新里房子的汽车间,房顶比之一般的新里是要高些。这间屋子哪里都留着顾嫂身上的气息,很多家舍被姑嫂常年擦拭显出和她一样的扎实亮堂的感觉,还有那份凑近了会发觉的甜甜的呼吸味道,如丹桂的飘香,有种让人把心敞开的放松和情绪的殷实。

华叔抬头看着这个大孩子,阳光透过大窗子打在他的轮廓上,暖暖的,毛茸茸的。华叔必须承认当年的自己,技艺与这个孩子不相伯仲,但在气韵的掌控,非所谓学院派能够沾得,这种天成的能力,非老天给不可强求。

半晌,华叔将头轻轻抬起来,是情绪整顿之后的喘息,“你拜的谁做老师…..”?

“我父亲,他教我的,他专门给村里人写楹联。他临董其昌的字可以乱真的,有时候也给人画古画,他画的,一般人辩不出真假。有些人打老远带着老的纸来找他,带很多东西,但是他不喜欢这样,将人带来的东西退回去。我经常跟着他到处跑,看山就画山,觉得水好就画水,也经常到山顶上去临魏晋的石碑,有时候我们就住在齐云山的道观习字画画,一住住一个多月。有人请写字我们再回歙县……”,阿莱说着说着声音轻了,被吃进去了,便低头不作声了。

都说老徽州是个接个大地气的精深之地,当年中国最富庶的人文江南,蕴蓄了多少厚积薄发的能量,民间的传奇还是多呀,山海经般的隔着造化的浓雾,只是境遇不同,机遇才迥异。命运这个大熔炉,将多少人的命运融化在苍茫的暮色中……

华叔至今没有收关门弟子的原因,无非是一个,就是要找一个今后可以超越自己的。技艺这样本事是可以学的,但是底蕴格局,却是老天爷给的材质了。这个孩子是老天送到他身边的,尽管他没有爹娘,华叔心如明镜,这个孩子应该跟着他,他比其他的孩子更懂得珍惜。

“你想留在上海学画吗”?

“我……我四姨她照顾我挺辛苦,我……我不想花她的钱.” 。

华叔算是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心思,也算是明白了前两天顾嫂一双眼睛藏不住戚容又肿又红的原因。

于是华叔开始了他的动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一周。一周之后叫了辆小货车,晨雾尚未散尽的时候,和着伙夫般的人从二楼往车里运东西。东西捆捆扎扎,像是蓄势待发的箭矢。

华叔将自己珍藏的两幅份量很重的名人画,以及一周蒙头创作的八尺宽幅的上下两幅《晚秋夜宴图》送了人。那个人在上海有通天的法道,什么都不入心,唯独喜欢字画,这些年开始钟情上了华叔的字画,觉得有收藏潜质,开始收藏。华叔对这个人并不有好感,见着也是敷衍一下,太过有傲慢意味的收藏姿态本身,对艺术家都是灼伤。不过这次华叔算是觍着脸了,这对于华叔这样寡淡名利的人究竟有多难,是不言而喻的。但人总会有时候会不按常规出牌,那一定是心里的某种渴求已经大过某种痛点,这种渴求应该是精神的软肋吧,但都和真情有关。

三天之后,对方来了电话,通知阿莱去户口所在地办些什么手续,然后再回上海履行程序。阿莱的上海户口算是解决了,阿莱可以入上海的学校,在上海这个土地上扎根,一片土丘上的惨淡转眼被春风吹成一片野绿。

于是有三个人的命运像是这栋老宅的爬藤,细细密密,缠缠绕绕,每天随日出一起长出些许,密实的,盎然的;日落的时分又稍事休息,相互依存,不离不弃。

这段时间阿莱随姑嫂回老家看望阿莱的外公,当年把女儿许到苏州的姚家大掌柜,现在的垂垂暮年的老人。

我问老华“你喜欢这位新太太吗?”

华叔顿了顿,失神地望着窗外:“其实,我也只懂写些字,画点画,论本事,可是桂花比我能耐的。她对我家老头也好,是实在人。”华叔没有正面回答我。我瞅见屋子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白色兰花,在秋天里招摇着素色的身姿。“我有一方老砚台,是歙砚,平日里当宝贝不舍得用的。那天我打开来给她看看,她就蹬蹬蹬迅速跑下楼去,一会儿跑上来递给我一样东西,金丝钩的织锦缎的绣布包着,我打开来看,吓一跳,是一枚老的胡开文墨,当年姚家祖传进贡用的,图文雕刻精细得不行,这世面上绝不多见的。这一枚墨和一款砚台摆在一起,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安静极了。”

华叔说那天他们俩默契似的,华叔就着老砚台,画了一柄扇子。当年的顾嫂而今的桂花嫂,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像支白瓷瓶。老华画了株桂花树,树枝不知为何盘曲缠绕,花瓣伴雨,如纷飞,如落英,袅袅飘似如一双伶仃。

我央求华叔给我看那柄扇子,华叔就去翻他的书柜,一边翻着一边嗫嚅着:“你说人和人在一起怪不怪,我和她在一起踏实的很,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从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很想问他那么当年华叔和前妻在一起时是否有这样的感觉,想想太八卦也忍住了。“我画画时,她就坐在一旁坐手头的针线活儿,有时抬头看看,有时低头专心做事,也不打搅我。我们俩连话都不用说,就好像认识了很久。我前头的太太最不耐烦我没完没了的画哪写哪,可是桂花她喜欢,她喜欢我画画时自得其乐的样子,她说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感觉心头踏实”,华叔算是无意中解了题。“还有这个孩子阿莱,他是一张吸墨的老宣纸,轻轻几句,就晕开了,端正得很,而且他每天都能长厚些,我感觉得到”。

我问华叔“桂花婶婶的手艺那么好,为什么给你做的那身亚麻色的对襟衣裳那么不合身呢?”

“你不懂呀,我给她的尺寸都是不正确的,都给缩小了,这样就可以经常去找她改改,也有个理由”,华叔转过身有点孩子气的笑。很少见到华叔的笑容,感怀这样的日头终于照在一双早已过不惑年月的眉眼上。

华叔将扇子慢慢展开,像是抖落一个陈情的秘密。扇面上的桂花摇曳生姿,桂花朵朵像多少年前徽州姚家府的那一袭蚕丝衣,桂花带雨落下,像是活物,落了地的化作一潭秋池,在树尖尖上的微微颤动,宿风飘落化作落英。有一朵桂花颜色殷红,红得有些不真实,我盯着看得出神。华叔说那日桂花缝针线的时候扎破了指头,他就按着她的指头轻轻点在了这里。

扇面上华叔题了字:桂花连枝梧桐巷,半世飘零一世香。我轻轻地读着,竟是那么不真实的熨烫人心的浪漫,融化在五味杂陈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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