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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燕子,找不到自己的故乡

   日期:2017-03-05     浏览:36    

《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写了皖东南一个小村子一家人三十多年来的生活,是平淡的散文,不知为何却欲罢不能地一口气地看完了。说平淡绝不冤枉它,最大的戏剧性就是家里有五个女儿,一心想生出儿子的父母生出一对孪生姐妹后终于死心。虽然想要儿子,但女儿倒也是被疼爱的,证据是大姐二姐都读了三年初三。九十年代的乡下(也许还包括县城),中专比高中吃香,因为中专三年就能出来工作养家了。但这家的父亲却要培养自己的女儿读大学。这在乡下是罕事。沈书枝念书的乡初中,四五年间唯一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被老师一直挂在嘴边,在升重点“剃光头”的学校读书,考不上是常态,稍微现实一点就不会让孩子一再复读。父亲是个有意思的父亲。

书的腰封上提到沈从文和废名,我却想到林海音。题材不同,可是写普通人的日子,底层的窘迫里带着儿童的喜悦和热望,那种底子里的温柔敦厚是相通的。沈书枝的乡村,日子是平淡有味的,早上柴火烧出来的洗脸水里有淡淡的灶烟味,冬天盖着用米汤浆过又带着太阳晒过的热香气的被罩。嫩姜上市的时候,用碎瓷片刮掉姜皮,腌糖醋生姜。冬天和夏天做甜酒。五月节包粽子,八月节还包粽子。秋天妈妈和爸爸一同上山砍柴,背着和男人一样重柴火的妈妈是村子里最后一个回来的,脸色很白。还有冬天早上的白菜年糕,煮好了热腾腾地端到床边,允许她们坐在被窝里吃。

她写的是城镇化之前的乡村,还不曾被城乡经济悬殊扭曲到狰狞的乡村。乡下依然在四时交替的规律中运转,清贫中不乏美感,窘迫里保有热望。幼时离土地极近的生活让作者保持了对自然的热爱,在成年后的写作中,她毫不犹豫地写下这些植物的名称:春天野蔷薇丛下清甜的刺麻薹、五月沟渠边红色的山莓、三月份做蒿子粑粑的鼠鞠草和艾蒿。在村口等在外工作的大姐回家时,“风把几棵茭瓜叶子吹得窸窣作响。”而大姐终于出现时是从田畈里走来了,她一个人,穿一件白色的衫子,在一块连一块的田畈里走着。我似乎也看到了她,走得又快又平静,包里是给妹妹们的零食。犹如小津电影里的镜头。那是乡下的人也还没有被妖魔化成凤凰男或扶弟魔的乡村。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傍晚时炊烟四起,是淡蓝色的木柴香。虽不富裕,家里打扫的干净整洁,家人是贞静安乐,有生活意趣的。她写的是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乡村。

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清贫。在最冷的时候也只有单鞋可穿,鞋垫要花钱,所以想不到还可以垫双鞋垫。隆冬的晚上,开着的教室门吹向第一排的寒风,冻得想把膝盖挖开。青春期总是感觉饿,高二时到县城同学家做客,第一次知道吃饭可以光吃菜不吃饭。和穷的区别在于,清贫之家的主人没被穷困打败,生活中依然有美感。被这向上的心灵鼓励,孩子并未被物质的匮乏扭曲,变成一腔戾气,在成长后不能自控地爆发。作者不强调清贫,它隐藏在每一段成长里,和小孩子的喜悦并列,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杈之间相互补充,于是有平衡的美。

清贫还给了她一双善于发现食物之美的眼睛,像萧红一样,或者说,像许多挨过饿的作家一样,沈书枝特别会写食物,每年打田割稻的两天,小孩子也要下地干活,傍晚拖着沉滞的两条腿慢慢走回家,晚饭是一只红烧鸭子或者用青豆子红烧的鸡骨,“这两样菜都有许多的油,可以泡汤,狠狠吃三碗饭。”初中时在学校外面买一毛钱一份的菜吃,有一种魔芋豆腐,“切成四方小块,烧得黑里糊塌的,吃起来有韧劲,很好吃。”音乐老师家的肉包子一块钱三个,“唏嘘地掰开,里面肉馅颤巍巍弹出,包子皮里则浸满肉汁。”哪怕是写上学路被一个疑似鬼的身影尾随,向桥头卖早点的同学爸爸跑过去的时候,惊魂未定的她还没忘记注意到那个男人“在炸油条和糍粑”。

总之一切都是平淡的,常见的,不戏剧性的,坏也是一般的坏,全然不是纯文学里有时为了表现深刻而写出的地狱一般的场景。我在纯文学中总见到王小波所说“幽闭的、压抑的情调”,“把囚笼和噩梦当作一切来写”,书枝的这本书则不同。在日常生活的素描里,在温柔与痛苦交错进行的叙述中,人性之美逐渐透了出来,柔弱但无处不在地弥漫。

它也让我想到诗经,不仅是她娓娓道来各种植物名称,是诗经的路数,“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还因为她的文笔温柔敦厚,绵密贞静,也是诗经的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中和之美。

而那种平淡自然又使它超越了地域。她写父亲,喝醉后爱拽起已睡觉的女儿醉醺醺地教训,揣着借的钱买儿童节表演要求穿的白褂子红裙子,图明年还能穿特意买大一号,使孩子的兴奋也没那么快意。干最重的活,吃苦而不以为意。在上一本书中她也写过父亲,写和父亲一同看店,冬天时,看店的人等于直接坐在寒风中,书枝灌一个热水袋还是坐不住,跑到外面跺脚,而爸爸不屑用热水袋,也不要电暖器,“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动。”这山一样的岿然与沉默,简直是许多普通父亲的画像。

《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的序里写到燕子,书枝小时候家里是瓦屋,燕子来堂屋里作巢;后来起了楼房,燕子还是来。再后来,父母追随在城市工作的女儿,到城里打工,人不在家,燕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燕子是乡下最常见的鸟类,也是最常见的女孩子的小名,沈书枝和她的孪生妹妹的小名分别叫大燕小燕,和姐姐与我的小名几乎一模一样。人去屋空的乡村里,曾经连接田畈与田畈,农家与小学的发着白光的小路渐次荒芜,不知道那些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那些随四时流转,依靠着土地又热爱着土地的人们都去了哪里?那些或清贫或殷实但平静安乐的生活方式,又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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