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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 收藏 | 举报 2017-12-20 09:38   浏览:98   回复:19

猫打球商店

《猫打球商店》,原题为《光荣与不幸》,一八二九年十月完稿,一八三〇年四月在《私人生活场景》两卷集(玛门、德洛奈-瓦莱书屋出版)第二卷中首次发表;一八三五年编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十二卷本(贝歇夫人书屋出版,1834—1837)第一卷;一八四二年四月编入《人间喜剧》十六卷本(菲讷书屋出版,1842—1846)第一卷,系“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的第一篇,篇名改为《猫打球商店》。在一八三五及一八四二年的版本中,作者本人都作了若干修改。

《猫打球商店》以一个老呢绒商的家庭为背景,描写了一宗门户不当的婚姻,意在说明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生活环境和教养对人们的气质有多么大的影响,因而青年男女如果只凭一时的感情冲动而结合,往往会酿成终生的不幸,而凭着理智在本阶层中选择配偶,结局则会好得多。巴尔扎克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外祖父家是一户殷实的呢绒商,因此他从小对这类老派商人十分熟悉。小说以一种温和的嘲讽态度,精确而且生动地描绘了这个阶层的思想感情、生活习惯,写出了那种买卖人的精明、狡猾、吝啬、小器和由于缺乏教育而产生的种种狭隘可笑的观念。但作者将这一切与贵族社会的虚伪、腐朽和冷酷相对照时,显然对这些见识浅短、趣味庸俗,然而温良敦厚的老派商人表示了更多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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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39  楼主

猫打球商店

——献给玛丽·德·蒙托小姐


巴尔扎克


在圣德尼街的中部,靠近小狮街角,不久前有一所珍贵的店面房屋。这一类珍贵的房屋,可以让史家当作描写昔日巴黎的蓝本。这所老宅摇摇欲坠的墙壁上,好象涂满了象形文字:

许多并行的小裂痕,使粉墙上显露出一条条横向的或斜向的木料,在房屋的正面形成一个个X形和V形:在街头闲逛的人除了把它们叫做象形文字以外,还能有什么叫法呢?即使是最轻便的车辆驶过,这每一根木头便都在榫槽里摇晃。这所古老可敬的建筑物的屋顶呈三角形,这种式样在巴黎已经快要找不到了。因受风吹雨淋而变形的屋顶,向街道上前突三尺,一方面保护了门前台阶不受雨淋,另一方面遮掩着阁楼的墙壁及其没有护栏的天窗。这最高一层是一块块木板修成,好象盖屋顶的青石板那样,一块压一块地钉在一起,无疑是想减轻这座不牢固的房子的负担。

三月里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一个年轻人紧紧地裹着大衣,站在这所老宅对面一家商店的屋檐下,怀着考古学家的热情细细端详着这所老屋。这所十六世纪平民阶级的遗物,确实有不少地方值得这位观察家研究。每层楼都有它的特点:二层楼有四扇又长又窄的窗户,彼此靠得很近,窗子下部装有木方格,目的是使室内光线模糊,这样,狡猾的店主就能利用这光线使布匹显出顾客所需要的颜色。对房屋的这一主要部分,年轻人好象非常蔑视,他的视线并不在那里停留。三层楼的软百叶已经卷起,使人能看到窗户,透过大块的波希米亚玻璃①,可以看见窗后挂着橙黄色的罗纱小窗帘,但这并不使年轻人更感兴趣。他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在四层楼那平凡的十字窗上。

①波希米亚最早从威尼斯人学会烧玻璃;波希米亚玻璃表示玻璃古老及质地坚固。

窗框很粗糙,尽可以陈列在工艺馆里,作为法国细木工初期产品的标本。窗上装着小块玻璃,玻璃的绿颜色那么深,如果不是那年轻人有极好的眼力,他根本无法看出窗内挂着蓝色方格布窗帘,掩护着内室的神秘,挡住了爱偷看的人的视线。有时候,这位观察者,也许因为瞧不出什么结果,也许是这座房子和整个地区的一片寂静使他感到腻烦,便将视线转到房屋的下部。当他重新瞧见楼下店面时,一个不由自主的微笑就浮上他的嘴角;这里的确有些相当可笑的东西。一根巨大的木梁,横架在四根柱子上,柱子仿佛被这座破房子压弯了一样,木梁上厚厚地漆过一层又一层,好象一个年老的公爵夫人脸颊上的胭脂。在这根宽阔而颜色堆叠得象浮雕的木梁正中,有幅古画,画着一只正在打网球的猫。引起年轻人发笑的就是这幅古画。但是应当说:当代最有才华的画家,也创作不出比这更滑稽的画来。猫的一只前爪握着一只和自己身量一样大小的网球拍,后脚站起来,正在瞄准一位穿绣花衣服的绅士向它打过来的大球。画的内容、颜色、陪衬,一切都安排得使人相信绘画者有意跟店主和行人开玩笑。年深日久使这幅幼稚的图画变了样,有些地方因剥落模糊显得更加可笑,使一些细心的过路人为之迷惑不解。例如有斑点的猫尾巴剥落得和猫身分离,而我们祖先的猫,尾巴粗大多毛,翘得又高,足以使人误认为是一个旁观者。图画的右边,一片碧青色局部地掩饰住腐朽的木头,在这片背景上行人能看到店主的名字:纪尧姆,左边还有舍弗赖先生的继承者的字样。字母是依照老式书法,把U写作V,把V写作U的。阳光和雨水把字母上薄薄的一层金粉吞蚀了大半。这幅图画和两旁的文字,构成了猫打球商店的招牌。这类招牌的起源虽然在许多巴黎商人看来十分古怪,但是图画里的景象,过去是实有其事的,这是用死的图画描绘了活的景象。我们聪明的祖先正是借助这些活物吸引了许多顾客跑进他们的商店。于是“织布猪”、“绿毛猴”等等,都成了关在笼里的动物,它们的聪明灵巧,使过路人赞叹不止;而对它们的训练工作,又证明了十五世纪实业家的无比耐心。这一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较之目前圣德尼街某些商店悬挂的《天神像》、《诚实之神像》、《降福图》、《圣约翰断头图》等等,更能招徕主顾,使幸运的店主更快地致富。有人以为世界一天比一天聪明,现代的滑头商人大大超过了前人的水平,为了灭灭他们的威风,有必要请他们注意一下上述事实。不过这年轻人站在那里当然不是为了欣赏那只猫,这幅画只要仔细看上一会儿,就可以有很深的印象。这年轻人本身也有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身披一件仿照古式打褶的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一双时髦的鞋子,脚上的白色丝袜使那双鞋子在巴黎的泥泞之中显得更加突出,袜上的斑斑污泥则证明他已经等得很不耐烦。看起来他好象是从婚礼或者舞会上回来的,因为这么大清早,他手上拿着白手套,而且他那松散的深色头发作圆圈形垂在肩上,说明他的发式是时下流行的“嘉哈嘉拉式”①,这种发式是受了大卫②派绘画以及本世纪初人们对希腊、罗马式的狂热崇拜的影响而流行起来的。除了几个晚起的菜贩向市场奔去的声音以外,这条本来非常热闹的街道,那时候是异常寂静,这种寂静的奇异效果,只有此刻在空寂无人的巴黎游荡过的人才能领会得到。在这种时刻,巴黎的喧闹声在暂时平静过后,又慢慢复活起来,好象远远传来了海水的巨响。这个不寻常的青年,若叫猫打球商店的商人看到,会觉得十分古怪,正如猫打球商店在这个年轻人的心目中也很古怪一样。他那白得耀眼的领带,使他愁闷的脸显得比实际上更为苍白。他那黑眼睛所发出的光芒,有时晦暗,有时明亮,正和他面部的古怪轮廓,以及他在微笑中紧闭着的嘴唇,搭配得非常调和,他那由于极度不快而紧皱的前额,有点不祥的征兆。前额岂不是人身上最能使人预见未来的吗?当这个陌生人的前额表达激动的情绪时,皱纹深陷,使人望而生畏;但当他那易于波动的感情恢复平静的时候,前额却显出一种明朗的韵致,使他的容貌十分吸引人。快乐、悲哀、爱恋、愤怒、轻蔑,在面容上显现出来,竟挟有这样大的感染力,连心肠最冷酷的人也会被打动。当年轻人正等待得万分厌烦的时候,阁楼上的天窗突然打开,年轻人竟没有注意到窗口探出三个圆乎乎的、白中透红的快活面孔,也是最常见的面孔,好象某些高大建筑物上所雕塑的商神像那样。

①嘉哈嘉拉(188—217),罗马暴君,曾杀死自己的兄弟和二万多人,自己也遇刺而死;其发浓密而卷曲,象黑人的头发一样。

②大卫(1748—1825),拿破仑的首席画师,古典画派的领袖。提倡仿古,喜绘希腊、罗马时代的人物。

藤椅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40  楼主

这三个面孔,装在天窗框里,令人想起云端里伴随上帝的那些胖天使的脑袋。这是店里的三个学徒。他们贪婪地呼吸街上的空气,说明阁楼里是如何的闷热发臭。显得最快活的一个学徒将呆站在那里的年轻人指给另外两个人看,随后便从窗口消失了。他再度在窗口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喷水器。大家显出恶作剧的神气,望着这个在马路上闲逛的人,随后把一阵淡白色的细雨向他头上洒去,水的香味证明三个学徒的脸颊刚修剃过。接着,三个人立刻缩进阁楼,踮起脚尖来欣赏被捉弄者的愤怒。然而年轻人只是满不在乎地抖了抖大衣,他抬头仰望天窗,脸上露出极端不屑的神气,使三个学徒见了不得不收敛笑容。这时候,四层楼上一扇粗笨的十字窗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沿着窗槽推了上去(这种吊窗的S形旋转窗钩常常钩不住笨重的玻璃窗扇,猝不及防地让窗子落下来),于是等待已久的年轻人终于获得了酬报。一个容貌清新如水中白花的年轻姑娘在窗口出现,她头上披着一条打褶的纱头巾,显得无比的纯洁。她的脖子和双肩,虽然裹在棕色的织物里,但由于睡眠时的翻动,一部分皮肤仍然露了出来。她的表情十分自然,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来损害面部的天真质朴和双眼的宁静安详。她那双眼睛,正是天才画师拉斐尔早就在其杰作中传诸不朽的眼睛。她与拉斐尔笔下那些已变得家喻户晓的处女一样娴静、优雅。从睡眠中苏醒过来的面颊,洋溢着青春和生命,和古旧而粗陋的、有着黑色护栏的窗户构成鲜明的对照。象日间的花朵在清晨还未舒展因夜寒而卷缩的花瓣那样,年轻姑娘还没有完全睡醒,她的蓝眼睛起先漫无目的地眺望邻近的屋顶和天空,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来眺望阴暗的街道。她的视线和她的崇拜者的视线一接触,爱美的心便使她羞于在衣衫不整时被人瞧见,她赶紧向后退缩,窗上破旧的窗钩旋转了,十字窗迅速落下,落得那么快,使得我们今天为我们祖先的这种幼稚的发明,取了一个可恶的绰号①。于是幻象消失了,对于年轻人来说,那是一片乌云突然遮住了最明亮的晨星。

①吊窗绰号“断头机窗”,因为窗子由嵌槽中落下,象断头机的铡刀。

这些小事情发生的时候,猫打球商店玻璃窗上沉重的护窗板,象变戏法一样已经卸了下来,一个看上去和招牌同样高龄的老仆人把有敲门槌的古旧的门折进商店的内墙,又用颤抖的手将一块方形的、用黄丝线绣着纪尧姆——舍弗赖先生的继承者字样的绒布系在门上。对于许多过路人来说,要猜出纪尧姆先生经营什么生意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从保护商店外部的粗大铁栏杆间望进去,很难看清楚那些象穿过大西洋的鲞鱼一样多的、用棕色帆布包着的大包裹。猫打球商店哥特式的门面从外表看来很简朴,然而纪尧姆先生是巴黎所有呢绒商人中货色最多、关系最广、商业信誉最佳的人。如果同业中有些商号和政府订了买卖契约而呢绒数量不足时,无论订货数量多大,他总有办法向同业供应。这个精明的商人懂得运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获得最高利润,却不必象那些人一样去钻门路或行使贿赂。如果有些同业付给他的是一些很有信用但期限较远的票据,他就叫他们到他的公证人那里去贴现,这对于他仍然是一举两得的事,因此在圣德尼街的商人间流传着一句话:“老天爷保佑你不要遇见纪尧姆先生的公证人!”由此可见那种贴现是不上算的。老仆人刚走开,纪尧姆先生就象奇迹一般出现,站在猫打球商店的台阶上。他看看圣德尼街,看看四邻的商店,看看天气,好象长途旅行的归客,在勒阿弗尔港下船时重新看见法兰西一样。待他看明白在他睡眠时一切都没有变动之后,才发现了站在那里的陌生青年。这青年也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观察他,好象生物学家韩堡在美洲仔细观察他所看见的第一条电鳗①。纪尧姆先生穿着宽大的黑天鹅绒裤子,杂色袜子和方头银扣的鞋。裹着他那微驼的身躯的暗绿色方领绒上装,下摆和垂尾也都呈方形,钮子是白色的金属制品,用旧以后变成了红色。他的灰头发梳得那么服帖、整齐,使他的黄脑盖看起来好象犁过的田。两只仿佛用钻子钻得凹进去的绿色小眼睛,在没有眉毛而略呈红色的眉弓下面闪闪发光。忧患在他的前额留下无数皱纹,象他衣服上的皱褶一样多。他苍白的脸表现出他有耐心,有商业智慧和生意人所特有的狡猾的贪婪。那时候,还有不少这类老式家庭,虽然生活在新时代,却象保持优秀传统一样,保留着过去的习俗和那些具有行业特征的衣饰,活象是居维埃②考古时发掘出来的一些太古时代的老古董。纪尧姆家族的这位家长就是著名的守旧派之一:人们时常见他怀念过去由商人领袖兼任的巴黎市长,而且总是用几十年前的旧名称来称呼商务法庭的判决书。早起也是这类老传统之一。他是全家第一个早起的人,他毫不含糊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三个徒弟,如果他们迟到,就责骂他们一顿。三个年轻学徒最害怕的是星期一早晨,老商人一声不响地盯着他们,要从他们的面孔和一举一动中找出他们星期日胡作非为的证据和痕迹来。此刻老呢绒商人却丝毫不注意他的学徒,他正在捉摸那个穿着丝袜、披着大衣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很关心地时而注视他的招牌,时而注视他的店堂内部。

①韩堡(1769—1859),普鲁士著名生物学家,旅行家。电鳗是北美洲的一种河鱼。

②居维埃,见《〈人间喜剧〉前言》第1页注①。

天色更亮了,可以看见店里用铁丝网围着的办公桌,四周挂有古旧的绿色丝质帷幕,桌上放着巨大的帐册,那是本店前途的不出声的权威发言人。那个好奇的陌生青年似乎对这个地方非常爱慕,好象想要描下侧面饭厅的图样。饭厅从开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玻璃天窗取光。一家人集合在饭厅吃饭的时候,可以很方便地望见店门口发生的每一件最细小的事。一个曾经在“限价时代”①生活过的商人,认为一个陌生人这么爱慕他的住宅是很可疑的。纪尧姆先生因此很自然地想到,这个愁容满面的年轻人必定在猫打球商店的银柜上转念头。最年长的那个学徒,暗中欣赏了一阵店主人和陌生青年用眼睛进行的格斗以后,看见那青年正在偷看四楼的窗户,便大着胆子站到纪尧姆先生站立的石阶上。他向街心跨进两步,抬头望去,恍惚瞥见奥古斯婷·纪尧姆小姐慌忙从窗口缩了进去。老呢绒商人对徒弟的这种敏感很不高兴,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然而,陌生青年在老商人和钟情的学徒心中所引起的恐惧突然平息了。因为这时年轻人招呼了一部向邻近地区驶去的出租马车,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忙忙踏了上去。他这一走使另两个学徒心上也落下一块石头,瞧见他们恶作剧的对象还站在那里,他们心里也有些不安。

①法国大革命初期,国民议会政府执政期间,曾因通货贬值而采取限价政策,被称为“限价时代”。

“好了,诸位先生,你们抄着手在那儿干什么?”纪尧姆先生向他的三个徒弟吆喝。“他妈的!从前我在舍弗赖先生那里,这工夫我已经检查了好几匹布了。”

“大概是从前天亮得特别早,”二徒弟嘀咕了一句,他是负责这一部分工作的。

板凳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40  楼主

老商人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三个徒弟中,除了最年长的一个外,其他两个的父亲是卢维耶和色当地方富有的手工工场的老板,虽则他们把儿子交给纪尧姆先生当学徒,只求儿子们到自立门户的时候能挣得十万法郎,可是纪尧姆先生认为他的责任是用老式的专制办法将他们严格管教,驱使他们象黑奴一样干活。这种专制办法在我们今天的新式大商店里是绝对没有的,现代商店的职员到三十岁便想发财了。三个学徒所完成的工作,足够使十个爱享乐、乱花钱的现代伙计忙得要死。没有任何声音来打乱这家颇有气派的商店的平静,似乎所有的门窗关节都经常用油润滑,而每一件家具都非常干净,表明屋主人治家很严和极端节省。午餐时,分给学徒们的奶酪,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陈货,他们宁肯不吃。最调皮的一个学徒,开玩笑地把最初买进奶酪的日期写在原封未动的奶酪上。

诸如此类的恶作剧,有时会引起纪尧姆两个女儿中较年轻的一个发笑,她就是刚才在窗口上出现、使陌生青年着迷的那个美丽少女。虽然三个学徒,连资格最老的一个在内,都要付很贵的食宿费,但在进餐时,没有一个人胆敢在吃完正菜以后,仍然坐在东家的餐桌上,等候吃末一道点心。每当纪尧姆太太说要拌沙拉①的时候,几个学徒一想到她怎样吝惜地亲手倒出一点点沙拉油,就浑身长起了鸡皮疙瘩。他们休想在外边过一夜晚,除非他们老早就为这一越轨行为预备好一些无可反驳的正当理由。每星期日,三个学徒轮流由两个陪伴纪尧姆全家到圣勒教堂去望弥撒和参加晚祷。纪尧姆的两个女儿维吉妮小姐和奥古斯婷小姐很朴素地穿上花布衣裳,在母亲尖利的眼光监督下,各挽着一个艺徒的臂膀在前面走,后面跟着纪尧姆夫妇。受纪尧姆太太的影响,纪尧姆先生已习惯于拿着两本黑羊皮包装的厚厚的弥撒经书。二徒弟是没有薪水的。至于最年长的那个徒弟,由于他始终如一而且小心谨慎地干了十二年,已经初步掌握了店里的机密,可以得到八百法郎作为他艰苦劳动的报酬。有时在家庭的喜庆节日,他还可以得到一些礼物。这些礼物只是由于出自纪尧姆太太干枯而皱瘪的手才有了价值,例如一些网眼钱袋,纪尧姆太太小心地在里面塞满了棉花,使钱袋上的镂空图案显现出来;又如一些式样很难看的背吊带;或者几双厚重的丝袜②,等等。也有时,不过次数很少,这位“首相”能够参与家庭的娱乐,如一起到乡下避暑,或者等新戏上演了几个月以后,才下定决心租一个包厢,一齐去看巴黎早已无人过问的剧目。除此以外,传统的师徒间的尊卑界限,还在三个学徒和老呢绒商人之间极其严格地存在着,使学徒们觉得似乎偷一匹布比破坏这些例规更容易些。这种陋习在今天看来似乎很可笑,然而这些老派商店正是培养良好习俗和道德的学校。老板把徒弟当作养子,徒弟们的衣服是老板娘替他们收拾、缀补和翻新的。老板不仅仅在徒弟的德行和知识技能方面对他们的父母负责,如果一个徒弟病了,老板要象慈母般看护他;病势危急的时候,老板还不惜花费大量金钱来延请最著名的大夫为他医治。如果徒弟中有品性高尚而遭遇不幸的,这些老商人为爱惜自己培养起来的才能,会毫不踌躇地将他们女儿的终身幸福托付给他,而他们在很久以前便已将自己的财产信托给他了。纪尧姆就是这种老派人物之一,虽然他保存了这种人物的一切可笑之处,却也保存了这种人物的一切优点。因此他的大徒弟约瑟夫·勒巴,一个贫苦的孤儿,在纪尧姆心目中就是他的长女维吉妮未来的夫婿。然而约瑟夫一点也没有他师傅的那种“长幼有序”的思想,他的师傅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先嫁次女的,不幸的徒弟却一心一意地爱上了次女奥古斯婷小姐。要理解这分爱情为什么会秘密发展起来,必须进一步说明老呢绒商人的专制家庭的内部情况。

①沙拉是一种冷餐菜。

②厚重的丝袜比较结实,说明纪尧姆太太讲求实惠。

纪尧姆有两个女儿。长女维吉妮小姐长得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纪尧姆太太是本店老主人舍弗赖先生的女儿,她经常笔直地坐在柜台旁的长凳上,以致不止一次听见一些路人开玩笑地打赌说,她是用木桩插在那里的。她那瘦长脸上透露出一种笃信宗教的神情。她既无风韵,态度也毫不可亲,经常在她那近六十岁的头上戴着一顶式样永远不变的软帽,而且象寡妇的帽子一样垂着花边。街坊四邻都管她叫“看门的修女”。

她话语简短,举动有点象打旗语的人那样急剧而不连贯。她那明亮得象猫眼的眼睛似乎因自己貌丑而怨恨所有的人。维吉妮小姐和她的妹妹一样在母亲的专制管教下长大,她已经二十八岁。她的青春减少了因和母亲相象而不时在脸上露出的那种俗气,然而母亲的严厉管教使她具备的两种美德,抵得过她的一切缺点:她温柔,很有耐心。奥古斯婷小姐刚刚十八岁,长得既不象父亲也不象母亲。有的女孩似乎与父母在生理上毫无联系,教人真要相信假正经的谚语听说“小孩是上帝给的”。奥古斯婷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她身材矮小,说得更确切点:她长得娇小玲珑。她是一个文雅、天真的可爱的小东西。如果一个社交场中的老手批评她的缺点,最多不过是说她有些小家子气的动作,或者风度有点平庸,举止有些局促而已。

她的沉默而娴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易捉摸的忧郁,那是所有过分软弱、不敢违抗母亲意志的年轻姑娘都有的。姊妹俩老是穿得很朴素,她们只能以保持高度的洁净来满足女子爱美的天性。这种洁净对她们非常适合,而且同闪闪发亮的柜台、一尘不染的货架(老仆人不容它们有尘土),以及她们周围一切的古朴气氛非常调和。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她们不得不从辛勤工作中去找寻幸福的因子。直到现在为止,她们使母亲非常满意,纪尧姆太太经常在暗中赞美两个女儿性格的完美。由此不难想象她们所受教育的结果。她们长大以后是预备经商的,惯常听到的只是些生意经,只读过语法、簿记、一点犹太史和勒拉瓜①所着的法国史,所看的书都得经过母亲同意,因此她们的思想并不很开通;她们很懂得怎样持家,熟悉物价,体会得到积累金钱的困难,她们很节省,对于商人赚钱的本领怀有很大的敬意。虽然她们的父亲很有钱,她们仍然精于缝纫和刺绣。她们的母亲经常说要教会她们烹饪,目的是使她们懂得怎样吩咐准备饭菜,而且能够很内行地责备厨娘。她们对于人世的享乐茫然无知,她们父母所过的生活就是她们的典范,她们很少张望一下这所老宅子以外的世界,在她们母亲的眼中,这所老宅就是整个宇宙。家庭喜庆节日的宴会,对于她们就是未来人间的全部快乐。遇到这种时候,三楼的大客厅就要招待戴着钻戒的罗甘太太,她是舍弗赖家的亲戚,纪尧姆太太的堂妹,比纪尧姆太太年轻十五岁;还有年轻的拉布丹,财政部的副处长;赛查·皮罗托先生,有钱的脂粉商,他的太太赛查夫人;卡缪索先生,布尔东奈街最有钱的丝织品商,还有他的岳父卡陶先生;此外还有两三个老银行家和一些德行高尚的太太们。节日的准备工作在纪尧姆太太母女三人单调的生活中是一种变化,她们把包扎着的银餐具、瓷器、蜡烛和水晶餐具等解开来,来来去去地忙碌着,象修道女们要迎接主教一样。到了晚上,三个人把节日的装饰和用具拭净、收拾和还原之后,都感觉很疲乏,两个女儿服侍母亲睡觉,纪尧姆太太对她们说:“孩子们,我们今天什么事都没干呀!”有时在这庄严的聚会中,“看门的修女”准许她们跳舞,而把纸牌和骰子移到自己的卧室里去玩,这个恩典是最意想不到的幸福之一,使她们快活得好象在嘉年华节①时期,纪尧姆先生带领她们去参加两三次盛大的舞会一样。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这位忠诚老实的呢绒商每年要举办一次盛大宴会,为此他是一文钱也不节省的。被邀请的人无论多么有钱和有身分,都不敢不来,因为即使是当地规模最大的几家商店也要求助于纪尧姆先生的巨大信用、财产和丰富的经验。可惜这位颇有名望的商人的两个女儿,并不能象设想的那样充分利用社交给年轻人带来的方便。她们在这些载入家中“流水簿”的聚会里,佩带的首饰之寒酸足以使她们脸红。她们跳舞的姿势毫不出色;而且在母亲的监视下,她们在谈话中只能用“是的”和“不是”来回答她们的舞伴。她们还要遵守猫打球商店的老规矩:必须在晚上十一点钟回到家里,而那时正好是宴会和舞会开始热闹的时候!因此她们的娱乐表面上似乎和她们父亲的资财颇为相称,但时常由于家训和习惯,使这些娱乐变得索然寡味。至于她们的日常生活,一句话就可以描绘出来:纪尧姆太太要她们在大清早就把衣服穿得齐齐整整,要她们每天在同一钟点下楼,要她们每天在一定时间做同样的事情,就象在修道院里那么有规律。

①勒拉瓜(?—1685),教士和教育家。

①嘉年华节,天主教的狂欢节,始自三王来朝节,结束于封斋节,在这期间有化装游行等狂欢活动。

马扎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41  楼主

然而奥古斯婷天生心气高贵,能够体会到这种生活的空虚。有时她抬起蔚蓝的秀眼,似乎在向这幽暗的楼梯和潮湿的店堂提出询问。她在探测了这修道院式的寂静之后,似乎远远地倾听着充满热情的生活的模糊启示,这种生活认为情感高于一切。这时,她脸泛红晕,停止做活计,手中的白罗纱跌落在光滑的橡木柜台上;不多一会儿,她母亲就会用即使在最柔和的声调中也显得尖厉的嗓音问:“奥古斯婷,我的宝贝!你在想些什么呀?”也许《杜格拉斯的伯爵希波利特》和《柯曼治伯爵》①这两部小说促进了这个少女思想的早熟。这两本小说是奥古斯婷在一个新近被纪尧姆太太辞退的厨娘的衣柜里找到的。在去年冬天的长夜里,奥古斯婷如饥似渴地暗中把它们念完了。

因此奥古斯婷那模糊的追求异性的表情、温柔的嗓音、茉莉花色的皮肤,以及蓝色的眼睛,在可怜的约瑟夫·勒巴的心中,燃烧起一种既猛烈又带有敬意的爱情。可是奥古斯婷由于一种容易理解的任性,对这个孤儿一点意思也没有。也许,这是因为她不知道他爱着她的缘故。另一方面,这个大学徒长长的腿、褐色的头发、肥大的双手和强健有力的脖子,却在维吉妮小姐的心中变成了暗暗倾慕的对象。维吉妮小姐虽则有五万埃居②的陪嫁,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向她求婚。这两种阴差阳错的爱情,在寂静幽暗的柜台旁边产生,就象紫罗兰在树林深处开花一样,再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了。在辛勤的劳作和宗教式的幽静中,这些青年男女迫切需要排遣,因此经常用眼睛默默无言地相互注视,这种注视或迟或早必然激发起爱情。看惯一张脸儿,就会不知不觉地在那里找出品格上的优点,而终于抹煞了一切缺点。

①《杜格拉斯的伯爵希波利特》和《柯曼治伯爵的回忆录》,分别是德·欧诺瓦夫人和坦森夫人所写的两部爱情小说。

②埃居,法国古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一般情况下是指一枚值三利勿尔(或三法郎)的埃居。

“从我的大徒弟的态度上看来,我的两个女儿不必等待多久,就可以在一个合适的未婚夫前面跪下来!”纪尧姆先生在读着拿破仑将征兵年龄提前的第一道命令时,勾起自己的心事,不由得这么想着。

自从这一天以后,老商人很担忧长女的青春日渐消逝,他想起自己从前娶舍弗赖小姐的时候,处境也和约瑟夫·勒巴及维吉妮今日的情景相仿。他想,他受过舍弗赖先生的恩惠,如果能够在同样的情形下将这种恩惠施在这个孤儿身上,既嫁了女儿,又报了恩,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另一方面,约瑟夫·勒巴却在考虑自己和奥古斯婷结合的障碍:他今年已经三十三岁,比奥古斯婷大了十五岁!而且他太聪明了,不会猜不出纪尧姆先生的意图,他深知纪尧姆先生有一条严酷的原则:次女决不会比长女早出嫁。可怜的学徒,他心地的高尚,正比得上他双腿的修长和胸膛的深厚,只能在沉默中忍受痛苦。

这就是当时这个小小国度里的情形;这所处在圣德尼街中部的老宅子,十足象拉特哈普修道院①的一所分院。然而为了把表面上所发生的事情和内心的情绪同样正确地加以说明,我们必须回溯到几个月以前。有一天黄昏时分,有一个年轻人从阴暗的猫打球商店前面经过,店里的景象使他停下脚步,在那里欣赏了一阵这种能够吸引世界上任何画家停下脚步的景象:那时店堂里还没有点灯,周围很黑暗,形成一幅图画的幽暗背景;背景深处可以看见商人家的饭厅,饭厅里面一盏光辉灿烂的灯,放射着那种使荷兰派绘画增加不少美感的黄色光线。白色的台布、银餐具和水晶用具在光与影的鲜明对照下构成美丽的陪衬。家长的脸儿、他妻子的脸儿、学徒的脸儿、奥古斯婷秀丽的外貌,以及立在她身边两步远的肥头大耳的女佣,构成了一组奇特的群像!这些脑袋是这么有特色,每个人的表情是这么坦率,使人很容易猜测到这个家庭和平、寂静和简朴的生活。这种出人意料的景象,即使写真能手也不容易画出来。这个过路人是一位年轻画家,七年前曾得到“绘画大奖金”①留学罗马,新近归国。他的心灵充满诗意,他的眼睛饱看了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②的杰作,在这个艺术有极高成就的伟大国度住了这么长一段时期以后,他现在所渴求的是真实的景物,无论是对是错,这确是他当时的心情。在长期沉醉于意大利的狂热激情之后,现在他心灵上所要求的是那些羞怯而沉默的处女,不幸在罗马时他只能从绘画中找到这样的形象。猫打球商店的真实景象在他心中燃烧起热情,使他从欣赏整个景物转化为对景中主角的深深崇拜:奥古斯婷便是这位主角。当时她好象在沉思,没有吃东西;由于灯的位置,灯光完全投射到她的脸上,她的上半身似乎在一个火环中移动,这火环使她的头部轮廓特别清晰,而且近乎神奇地照耀着她。青年画家不由自主地把她比作一位贬落人间的仙女,正在回忆着天堂。一种几乎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一种清澈而热烈的爱情充满了他的心。他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那里,似乎被他思想的重压压垮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幸福中挣扎出来,回到家里,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①拉特哈普修道院设立于一一四〇年,院中教规非常严厉。

①指“罗马大奖金”,分建筑、塑造、绘画、雕刻、音乐五种,获奖者可以留学罗马三年,以资深造。

②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刻家,建筑师和诗人。

第二天,他跑进自己的画室,把昨天那种即使回忆起来也足以使他发狂的景象画在画布上,直到完成以后才跑出来。但是他仍然不满足,当他还没有把他所崇拜的女子忠实地绘成肖像时,他的幸福是不完整的。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猫打球商店附近徘徊,有一两次他还大胆地化了装跑进店里,想从更近的距离来观察那个被纪尧姆太太的翅膀保护着的迷人的小东西。整整八个月,他沉溺在恋爱和绘画中,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见不到他;他也忘却了社交、诗歌、戏剧、音乐和他最宝贵的生活习惯。一天早晨,吉罗德①冲破了那些艺术家惯用的种种避客的借口见到了他,问了他下面一句话,把他从梦中惊醒:

“这次沙龙你拿什么作品出来?”

青年画家拉住朋友的手,领他走进画室,揭开一小幅油画和一幅人像给他看。吉罗德缓慢而又贪婪地欣赏了这两幅杰作以后,跳起来搂着他的朋友亲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激动的情绪,不能用言语表达,只能让对方在内心里感觉出来。

“你在恋爱吗?”吉罗德问。

他们都知道提善、拉斐尔和达芬奇②所绘的最优美的人像都是感情冲动时的作品。在不同的条件下,激情的确产生了一切杰作。青年画家点了点头,代替了一切回答。

①吉罗德(1767—1824),法国历史画家,属大卫画派。

②提善(1490—1576)和达芬奇(1452—1519),都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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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幸福,从意大利回来以后又能够在这里谈恋爱!不过我并不赞成你把这两幅作品拿到沙龙去展览,”大画家继续说。“你瞧,这两幅画在那里是不会引起赞赏的。这一类真实的色彩和非凡的功力还没能受到赏识,一般人还不习惯于欣赏这类高深的作品。我们画的那些画,朋友,不过是些壁炉前面的防热围屏,不过是些屏风。做做诗,翻译翻译希腊、罗马的作品岂不更好!这些东西比我们可怜的绘画更容易获得荣誉。”

青年画家并没有接受这善意的忠告,两幅画终于拿出去展览了。那幅室景在绘画上引起了革命:它使风俗画①大量产生,每次展览会上数量之多,竟使人以为是用机器制造的。至于那幅人像,几乎没有一个艺术家不把这幅栩栩如生的绘画深深印入脑际;观众——作为一个整体,有时眼光还很准确——为人像留下了桂冠,吉罗德亲手将桂冠挂在画上。无数的人群包围着两幅画,简直象某些太太们所说的,把人也挤死了。一些投机家和贵族把这两幅画的价钱极力抬高,而且用双拿破仑金币来做计价单位②;青年画家固执地拒绝出售,也不肯让人家制造复本。有人想出高价来把这两幅画制成雕版;然而商人也好,业余收藏家也好,都碰了钉子。这件事情虽则变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然而从性质上来说,本不会传到圣德尼街那个小小的“隐遁地”①来。可巧有一次公证人的太太罗甘夫人来访问纪尧姆太太的时候,和她所钟爱的奥古斯婷谈起了画展,并且解释了一番画展的目的。罗甘太太的长舌自然引起了奥古斯婷参观画展的愿望,奥古斯婷鼓起勇气暗中哀求罗甘太太陪她到卢浮宫去。罗甘太太和纪尧姆太太谈判的结果,终于得到同意把奥古斯婷从她那刻板的活计中解放两小时左右。于是奥古斯婷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走到那幅挂着桂冠的绘画前面。当她认出画中人就是她自己的时候,一个寒噤使她象一片枫叶那么浑身颤抖起来。她害怕了,向周围张望,想与被人群冲散的罗甘太太聚在一起。突然间,她的充满恐怖的眼睛看见了青年画家充满激情的脸。她蓦地想起这就是时常在她家附近徘徊的那个散步者,由于好奇,她常常注意他,以为他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

①风俗画,指反映日常生活的绘画。

②拿破仑金币,雕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每个值二十法郎;双拿破仑金币,每个值四十法郎。原文直译是:“用双拿破仑金币铺满了这两幅画”,意思是高价收购,不用法郎而用金币做计算单位。

①原文是Thébaide,古埃及的一部分,又称上埃及。相传最早的一些基督教隐修士曾在那里的沙漠地带隐修;这里是指仿佛与世隔绝的猫打球商店。

“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青年画家凑近羞怯的姑娘耳边说,她听了这句话竟吓呆了。

她鼓起超人的勇气,装作匆匆忙忙要寻找罗甘太太的样子。罗甘太太还在人群中挣扎,想走到绘画跟前去。

“您要被挤得气也透不过来的,”奥古斯婷喊道,“我们走吧!”

然而在沙龙里有时两个女子是不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走动的,人群迫使她们身不由己地行走,奥吉斯婷和罗甘太太被推到离第二幅画几步开外的地方。命运竟使她们两人都很容易地走到那帧新派的天才杰作前面。公证人太太发出的一声惊呼被人群的喧嚣嘈杂声所淹没了;至于奥古斯婷,她一见到这帧美妙的图景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她看见那个如醉似痴的青年画家站在她的前面两步远,一种几乎不可解释的情感使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不可声张。青年画家点头作答,表示他已懂得奥古斯婷的意思:罗甘太太是他们的障碍。这幕短短的哑剧象是一团炭火投到可怜的少女身上,她觉得自己犯了罪,觉得自己和画家之间已经私订了盟约。沙龙里面使人窒息的热气,往来不断的盛装艳服的人群,以及使奥古斯婷晕眩的绚烂色彩,无数活的或图画中的人脸,四面八方的金色画框,使奥古斯婷有一种喝醉了酒的感觉,这感觉增加了她的恐惧。如果不是在这些混乱的感觉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她的内心深处升起,使她全身充满活力的话,也许她早已昏迷过去了。另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已经被这个魔鬼控制住,讲道者雷鸣般的话语早就向她预言过魔鬼设下的陷阱。对于她,这片刻是疯狂的片刻。她发觉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幸福和爱情的光辉,而且一直伴送着她到罗甘太太的马车旁边。受着一种全新的冲动,处在一种使她暴露本性的陶醉状态下,奥古斯婷顺从了她内心的强有力的呼唤,对那青年画家望了几眼,而且丝毫不掩饰她自己心乱如麻的状态。她的粉红色的双颊,从来没有和她雪白的皮肤构成更鲜明的对照。画家这时才看清楚了她在最美丽和最纯洁时的状态。奥古斯婷感到又惊又喜,因为她想起了由于她来参观,才产生了他的幸福,而他却是人人谈论的英雄,他的天才使猫打球商店的平凡景象永垂不朽。她被人爱上了!这是无可置疑的。当她离开画家以后,这句简短的话还在她心里响着:“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愈来愈剧烈的心跳使她感觉痛苦,因为奔腾的热血在她身上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假装头痛得很厉害,借以避免回答罗甘太太所提出的关于那两幅画的问题。然而,回到家里,罗甘太太免不了把猫打球商店被人绘成一幅名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纪尧姆太太说了;奥古斯婷听见她母亲说也要到沙龙里去看看自己的店铺时,直吓得四肢一个劲儿发抖。她只好一再说自己头痛,才得到允许回房睡觉。

“头痛!这就是赶热闹的结果!”纪尧姆先生高声说,“画里画着我们每天在街上看见的东西,这有什么意思?不要跟我提起这些画家,如同你们那些作家一样,都是些饿死鬼。他们到底闹些什么鬼把戏,要把我的铺子放在他们的画里去糟蹋?”

“这样一来,倒可以使我们多卖几尺布啦,”约瑟夫·勒巴说。

6楼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41  楼主

虽然有这么一点好处,可是艺术和思想依然在这个生意法庭上再度被判处死刑。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奥古斯婷从这些谈论中是得不到什么希望的。到了夜间,她才开始第一次作恋爱的默想。这一天的经过,宛如一场梦,她爱把这场梦在思想上重温一遍。她开始体会到恐惧、希望、愧疚,一切感情上的波动的滋味,这些情感足使她的单纯而羞怯的心灵从中得到慰藉。她发觉这所阴暗的屋子多么空虚,而在她的心中却有多么丰富的宝藏!做一个有天才的人的妻子,分享他的荣誉!

这样一个念头,对于一个在这种家庭的怀抱里长大的女孩子,还能不在她心中起重大的破坏作用吗?对于一个一直在平庸的教养下成长、渴望过豪华生活的少女,这种念头还能不唤起她心中的一切希望吗?一线阳光射进了这所监狱。奥古斯婷突然恋爱了。在她心中,多少感情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以致她什么都没有考虑就屈服了。在十八岁的年龄,爱情哪有不在一个少女的眼睛和外部世界之间放上它的三棱镜的!她没有力量预见到一个钟情的少女和一个富于幻想的男子的结合,会产生什么强烈的冲突;她只以为自己是命定了要使他享受幸福的,一点也不觉得在她和他之间有些什么不调和。对于她,现在就是整个将来。第二天,她的父亲和母亲参观沙龙回来,哭丧着脸,说明有些不如意:首先,那两幅画被画家撤走了,他们扑了一个空;其次,纪尧姆太太失落了她的羊毛披肩。奥古斯婷去过沙龙之后两幅画就失踪的消息,在奥古斯婷的心目中,正是青年画家温柔体贴的流露,这种温柔体贴是妇女们即使单靠本能也体会得出的。

那天早上,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被学徒们喷水的青年,就是年轻画家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他响亮的名声早已使奥古斯婷把他的名字记在心上。当时他刚从舞会归来,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等待奥古斯婷出现,而他那天真的女友却并不知道他等在那里。这是沙龙事件之后,他们仅有的第四次会面。青年画家放浪的性格和纪尧姆严格的家规完全矛盾,由此而产生的障碍,使画家对奥古斯婷的热爱更为强烈,这是很容易想见的。怎样才能接近坐在柜台里、夹在维吉妮小姐和纪尧姆太太这样两个女人中间的少女呢?她母亲从来不离开她,怎样才能和她通信呢?泰奥多尔象一切情人那样,善于在幻想中为自己增加一些不幸,他设想几个学徒中有一个是他的情敌,而其余两个是帮助他的情敌的。即使他逃过了这些阿耳戈斯①的监视,他仍然无法逃过老商人或纪尧姆太太的严厉的眼睛。到处都是障碍,到处都是失望!大凡囚徒争取自由,恋人要达到恋爱的目的,都会运用激动的理智作最后挣扎,想出一些巧妙的办法来,但当时青年画家的恋情过分强烈,竟使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于是泰奥多尔就象一个疯子一样在附近地区徘徊,好象这样走动会使他想出什么巧计来似的。

①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轮番有五十只眼睁着,另五十只眼休息。

在用尽了心机之后,他居然想出了用金钱收买那个肥头胖耳的女仆的办法。因此在纪尧姆先生和泰奥多尔互相注视好一会儿的那个不凑巧的早晨之后,半个月中,青年画家已经时不时地和奥古斯婷交换过几封信了。这时两个年轻人已经约好要在白天的一定时间以及星期日在圣勒教堂望弥撒和做晚祷的时候会面。奥古斯婷已经把家里所有亲友的名单送给了她亲爱的泰奥多尔,让他从这里找找门路,看看是否可能从这些专心一意想着金钱和商业,把真正的恋爱视为一种可怕的投机,视为闻所未闻的投机事业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与此同时,猫打球商店里的一切习惯都一如既往。虽然奥古斯婷有时心不在焉;虽然她有时违反家规,上楼回自己房间,把一盆花放在某个位置上给青年画家作暗号;虽然她有时叹气,有时沉思,可是谁都没有发觉,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发觉,这种现象会使熟悉这个家庭的特点的人觉得惊奇,因为在这所房屋内,一种染有诗意的思想会和里面的人和物产生强烈的对比,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和视线不被大家观察和分析。然而这次出现的奇怪现象却再自然也没有了:这只挂着猫打球旗帜的安静的船只,在巴黎这种狂涛巨浪的海面航行,必然要碰到那些可以称之为“春分、秋分的暴风雨”的季节性风浪的袭击,这些暴风雨就是所谓“年度总盘点”。半个月以来,店里五个“船员”加上纪尧姆太太与维吉妮小姐一齐埋头于这个巨大工程中:搬动一大包一大包的货物,稽查布匹丈数,以确定剩余布匹到底值多少钱;仔细地穿看系在货包上的卡片,查明进货日期;确定现行价格,等等。纪尧姆先生始终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尺,羽毛笔插在耳后,宛如一个指挥操作的船长。楼板上开着一个小孔,纪尧姆先生尖锐的嗓音透过小孔,向着下面货栈深处送去一大堆谜语式的商业行话:“多少H-N-Z?”“拿去了。”“Q-X剩多少?”“两码尺。”“什么价钱?”“五—五—三。”“把所有的J-J、所有的M-P,和剩下的V-D-O,送到三A去。”其他许多同样莫名其妙的语言也在柜台间嗡嗡响着,活象近代诗的诗句,为浪漫主义者互相传诵,以维持对自己一派某个诗人的热情。到晚上,纪尧姆关上大门,同他的大徒弟及妻子一起清算债务,重新上帐,给拖欠的人写催款单以及开出发票。三个人共同筹办这项巨大的工程,工作的结果记在一张泰里耶纸①上,证实纪尧姆店里有多少现金、多少货物、多少有价证券和票据;证实猫打球商店不欠别人一分钱,反而拥有十万或二十万法郎的债权;证实资本增加了;证实田庄更增加,房产要修理,或者年金要加倍。因此就产生用加倍的努力来重新积攒金钱的必要,而这些勇气十足的蚂蚁从来不曾在脑子里问问自己:“这有什么用呀?”幸运的奥古斯婷就是趁这每年一度大乱的机会,才躲过了她的阿耳戈斯们尖利的眼睛。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年度总盘点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在资产总值项下,加上了足够的圈圈,以致兴高采烈的纪尧姆暂时取消了全年必须遵守的关于餐末甜食的禁令。狡黠的呢绒商人搓着双手,准许他的徒弟们一直留在餐桌旁边。每个“船员”刚喝完一杯家常酒,外边已经响起马车的车轮滚动声了。他们全家都到杂剧院去看歌舞《灰姑娘》①;至于两个较年轻的学徒,每人得到一块值六法郎的埃居,并且准许他们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只要半夜以前回来就行。

①法国掌玺大臣泰里耶命人制造的一种公文纸,用于文件、证书之类,规格是:0.44m×0.34m。

①指根据佩罗童话《灰姑娘》改编的一出歌舞杂剧。

7楼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42  楼主

虽然这一天是这么奢侈放浪,第二天,即星期日的早上,老呢线商人仍然在六点钟就起来修刮胡子。他穿上他向来感到满意的栗色的有华贵光泽的礼服,把金环挂在他肥大的丝质短裤两侧。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全家还在睡觉,他就朝一个和二楼货栈相连接的小房间走去。房间的光线从一个装有粗大铁栏杆的十字窗透进来,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四方的院子,四面被乌黑的墙垣围着,看上去很象一口井。老商人亲自把他非常熟悉、钉着铁皮的护窗板打开,把玻璃窗沿着窗槽向上推了半截。院子里的冷空气涌进来,使闷热而且散发着办公室特有气味的小房间变得凉爽了。老商人仍然站着,一只手放在褪了色的羊皮交椅的肮脏扶手上,似乎在踌躇要不要坐下去。他以一种感动的神情,从开在墙上的小窗口凝视着那张有两个斜台面的写字台,他妻子的座位就安置在他的对面。他静静地观看那些编有号码的纸夹,那些细麻绳,那些常用的物件,那些在呢绒上烙商标的铁印,以及那只银箱,都是些年代久远记不清来历的东西,面对着它们,仿佛面对着已故舍弗赖先生的幽灵。他把一张高脚凳向前移,这张凳以黑皮作垫,里面填塞的鬃毛早已从四角钻出来,但还没有掉落,当时已故的舍弗赖先生就叫他坐在这张凳上。他用一只哆嗦的手,把它搁到以前舍弗赖先生搁手的地方;然后,在一种难以描绘的激动心情支配下,他拉了拉通往约瑟夫·勒巴床头的唤人铃。当他发出了这个决定性的信号以后,过去的回忆大概使这位老人心情很沉重,他拿起早已送来的三、四张汇票,看了半天,实际上一点也没有看进去,这时候,约瑟夫·勒巴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请坐在这儿,”纪尧姆指着高脚凳对徒弟说。

由于老呢绒商人从未让他的徒弟当面坐下,约瑟夫·勒巴禁不住战栗起来。

“你认为这些票据怎样?”

“这些票据是不会兑现的。”

“为什么?”

“因为我前天已经知道艾蒂安公司用黄金来结帐了。”

“噢!噢!”老商人嚷起来,“不是病得很重,是不会让人家看见胆汁的。我们来谈些别的吧,约瑟夫,年终盘点已经结束了。”

“是的,先生,而且利润的优厚是从未有过的。”

“不要用这些新名词,什么‘利润’,就说‘收入’得了,约瑟夫。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我们取得这些成绩,你也有一分功劳!因此,我不想光付给你工资了,纪尧姆太太叫我送你一份股份。嗯,约瑟夫!‘纪尧姆和勒巴’岂不是很响亮的合伙名字吗?要使署名更完整一点,还可以加上‘公司’字样哩。”

眼泪涌上约瑟夫·勒巴的眼睛,约瑟夫极力抑制着。

“呀!纪尧姆先生!您待我这么好,我怎么配呢?我不过尽了我的责任罢了。您肯收容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孤儿,已经是莫大的恩……”

约瑟夫用右手衣袖揩拭左手衣袖的袖口,低着头,不敢朝老商人望一眼。纪尧姆微笑着,心里想:这个谦逊的青年正象自己从前一样,必须加以鼓励才能够把事情说清楚。

“不过,”维吉妮的父亲接着说,“你的确有点配不上这恩典,约瑟夫!你信任我,不象我那么信任你。(约瑟夫猛然抬起头来)你知道银箱的秘密。两年以来我把全盘生意都告诉你。

我让你为我们的货物跑外埠。总之,我一点事情也不瞒你。而你呢?……你在打主意结婚,可是从来没有对我漏过一句口风。(约瑟夫·勒巴脸红起来)嗳呀!”纪尧姆高声说,“你居然想骗过我这个老狐狸?我!你可是亲眼看见我猜准了勒科克的破产的!”

“先生,您怎么能够,”约瑟夫·勒巴一面回答,一面仔细观察他的店东,正如店东观察他一样仔细,“您怎么知道我在恋爱?”

“我什么都知道,饭桶!”可敬而又狡猾的老商人一面拧着约瑟夫的耳朵,一面说。“我饶恕你,因为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您会答应我吗?”

“不止答应,而且还有五万埃居的陪嫁,我还要在遗嘱上留给你同样的数目;你算是我的合伙人,我们在新的合伙基础上前进。我们还要做大批生意,孩子!”老商人叫喊着,站了起来,挥动着臂膀。“你懂吗,我的女婿?做生意就是一切!那些怀疑做买卖有什么乐趣的人都是傻瓜。到处找生意做;在商场中称雄;象在赌台上一样苦苦地等待艾蒂安公司破产;看着王家卫队穿着我们出产的呢绒走过;伸出一只脚把邻人绊倒——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而不是阴损人;出品比别人便宜;努力于自己所创办的事业,使它由开创到壮大,由不稳定到成功;象保安部大臣一样熟悉每家商店的内情以免上当;在倒风中毫不动摇;在一切实业城市里都有书信来往的朋友;约瑟夫,这岂不是一场永恒的赌博吗?可这就是生活,生活!我将在这扰扰攘攘中死去,象舍弗赖老头一样,而且乐于这样做。”

纪尧姆老头兴奋地说着,好象在作即兴演讲,在热情洋溢中他竟没有注意到他未来的女婿哭得泪流满面。

“嗯,约瑟夫,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啦?”

“啊!我非常、非常爱她,纪尧姆先生,以致我没有勇气,我想……”

“吓,孩子,”受到感动的商人说,“你想不到你自己多么有福气,他妈的!她也爱你呢。我知道的,我!”

于是他眨巴着他那两只绿色的小眼睛,望着他的大徒弟。

“奥古斯婷小姐!奥古斯婷小姐!”约瑟夫·勒巴在狂热中喊了出来。

他正要飞奔出房门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被一只钢铁般的手臂抓住,惊愕的店东猛力把他拉了回来。

“奥古斯婷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纪尧姆问,那声音顿时使可怜的约瑟夫·勒巴冷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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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的不……是……她吗?”学徒嗫嚅着说。

纪尧姆对于自己的错觉感到非常狼狈,他重新坐了下来,把尖尖的脑袋捧在手中,默想自己所处的尴尬地位。约瑟夫·勒巴羞惭而失望,仍然站着。

“约瑟夫,”老商人用冷酷而威严的口气重新开口,“我对你说的是维吉妮。爱情是不能定做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向来不乱说话,让我们忘记刚才的一切吧。我绝对不会让奥古斯婷比维吉妮早出嫁的。你的股息将是百分之十。”

然而约瑟夫·勒巴受了爱情的鼓动,突然有了勇气和口才,合拢着双手,用热烈而充满感情的声调向纪尧姆诉说了十五分钟,竟使当时的情势有了变化。如果谈的是生意经,老商人有他自己的主意,会马上作出一个决定来;然而这一次离开生意经十万八千里,正如老商人自己所说的:是在情感的海洋上,没有指南针,只好在奇异的事件面前束手无策地随意漂流。由于他天性善良,他竟有些让步了。

“呃,活见鬼!约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两个孩子年龄相差十岁!从前舍弗赖小姐不算漂亮,可是她现在并没有要埋怨我的地方。学我的样子吧。不要哭,你是笨蛋吗?有什么办法呢?也许结果会圆满的,我们等着瞧吧。什么事情都有办法好想的。我们这些男子并不个个都是塞拉东式①的丈夫,你听见我的话了吗?纪尧姆太太是虔诚的,而且……好了好了,他妈的!我的孩子,今天早上去做弥撒的时候,你挽着奥古斯婷的臂膀吧。”

这就是纪尧姆信口说出的一段话。那结尾一句使在恋爱中的约瑟夫·勒巴极为兴奋。他紧握他的未来岳父的手,用一种含糊的、心照不宣的神气对他说:一切事情都有办法弄好的,然后离开那烟雾腾腾的房间,这时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把维吉妮小姐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

“纪尧姆太太会怎样想呢?”

这个顾虑使老商人剩下一个人在房间里时感觉极端烦恼。

早餐的时候,老呢绒商人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烦恼告诉纪尧姆太太和维吉妮,因此她们都用调皮的眼色看着坐立不安的约瑟夫·勒巴。勒巴规规矩矩的模样获得了他未来的岳母的欢心。这位老太太这样高兴,以致她微笑着注视纪尧姆先生,而且还开了几个在这类淳朴的家庭里从不可记忆的时候起就准许开的小玩笑:她故意不相信维吉妮和约瑟夫一样高矮,要求他们比一比高度,这种预备性②的稚气行动,使纪尧姆先生额上平添了几朵愁云,而他又表现出过分重视礼仪,竟命令奥古斯婷在去教堂时主动挽着约瑟夫·勒巴的臂膀。纪尧姆太太很惊奇她的丈夫能够考虑这么周到,向她的丈夫点头表示赞许。于是全家就依照这样的排列从店里向圣勒教堂出发,这一行列的排列方式是丝毫不会引起邻人们作任何恶意猜测的。

①塞拉东,法国作家杜尔菲(1567—1625)所着小说《阿丝特莱》的男主角,是一个爱情十分专一的男子。

②从比身材起,很容易谈到婚姻问题上去,例如可以说:“你们真是一对”等等,所以是“预备性”的。

“您不觉得吗,奥古斯婷小姐,”勒巴战栗着说,“象纪尧姆先生那样信用卓着的商人,他的太太是应该比令堂享受得更好一些的,象戴戴钻戒啦,出门坐自备车子啦,您认为怎样?首先,我自己,如果我结了婚,我情愿多辛苦一点,也要看到我的妻子幸福。我决不让她坐柜台。您看在呢绒业中,妇女已经不象从前那么必需了。不过纪尧姆先生这样做当然有他的理由,何况这又很配他太太的胃口。一个女人只要能够帮忙记记帐,写写信,在门市零售,接受定货,管管家,使自己不致于闲得无聊,那就够了。到了晚上七点钟,商店一关门,我就要享受享受,我要去看戏或者到其他交际场所去。可是您并没有听我说呀!”

“我在听啊,约瑟夫先生。您认为绘画怎么样?这真是一种很好的职业。”

“是的,我认识一个油漆粉刷房屋①的师傅卢杜阿先生,他是很有钱的。”

①Peinture在法文中,既可作绘画解,又可作油漆粉刷解,因此产生这样的误会。

这样闲谈着,全家就到了圣勒教堂。一到了那里,纪尧姆太太就恢复行使职权,第一次叫奥古斯婷坐近自己;叫维吉妮坐在第四张椅子上,在勒巴的旁边。一直到讲经的时候,奥古斯婷和泰奥多尔之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泰奥多尔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正在热切地向他的“圣母”祈祷。但到了举扬圣体的时候,纪尧姆太太瞥见——可惜太迟了点——她的女儿奥古斯婷倒拿着弥撒经本。纪尧姆太太正要狠狠地责骂女儿一顿,却主意一变,她将面网①重新放下来,中止朗读经文,顺着她女儿脉脉含情的眼睛所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多亏她的老式眼镜,她望见了那个青年画家,身上打扮得那么时髦,活象一个休假的骑兵队长,而不象是本区的一个商人。要想象当时纪尧姆太太的愤激心情是很困难的。纪尧姆太太一向以她的女儿有完善的教养而自傲,而她竟发觉奥古斯婷的心中有着私情,由于她自己过分严谨和无知,她夸大了这种私情的危险性。纪尧姆太太认为她的女儿已经坏透了。

“请您②把您的弥撒经本拿好,小姐。”纪尧姆太太说,声音虽低,却愤怒得发抖。

①参加弥撒时,有些妇女是戴着头纱或面网的。

②法国的习惯,关系亲密的人(如家庭内部或朋友之间)都以“你”相称,但愤怒时或态度严肃时,会突然用“您”这一表示疏远或客气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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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把那泄漏秘密的经本从奥古斯婷手中抢过来,按照文字的上下放正了。

“除了经文以外,请您不要瞧别的地方,”她补充说,“不然的话,我就要找您算帐!弥撒以后,您父亲和我要跟您谈话。”

对于可怜的奥古斯婷,这些话宛如一声霹雳。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她一边忍受痛苦,一边担心在教堂里出乖露丑,在这双重打击之下,她仍然拿出勇气隐藏自己的苦恼。然而她手中的弥撒经本在颤动,她翻过的每页经文上,都洒落着她的眼泪,足见她的情绪激动之烈。至于青年画家,看见纪尧姆太太向他投射冒出火来的眼光,就明白自己的爱情已经陷入险境,马上走出教堂,怒火中烧,决心不顾一切地干一下。

“请您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小姐!”到家后纪尧姆太太对她的女儿说;“我们会叫您的,您自己千万不要跑出房间。”

起先,夫妻两人的会谈秘不透风。维吉妮除了用各种温柔的话劝解她妹妹以外,还殷勤地偷偷溜到母亲卧室外面偷听里面的争吵,她头一回从四楼下到三楼的时候,正好听见她父亲高声说:

“太太,你难道想要你女儿的命吗?”

“可怜的孩子,”维吉妮回去对泪痕满脸的妹妹说,“爸爸帮着你说话呢!”

“他们要怎样对付泰奥多尔呢?”天真的奥古斯婷问。

充满着好奇心的维吉妮于是又走下楼来,这一次她逗留的时间比较长,她知道了勒巴已爱上了奥古斯婷。好象命中注定一样,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一个平素非常安静的家庭竟变成了地狱。纪尧姆先生把奥古斯婷爱上一个陌生人的事告诉了约瑟夫·勒巴,使他异常失望。勒巴本来已经通知他的朋友向维吉妮小姐求婚,现在觉得自己的希望全部落空了。维吉妮小姐觉得约瑟夫好象间接拒绝了她,突然偏头痛起来。纪尧姆夫妇在商量中由于意见不一致——这是他们平生第三次——而引起的不和,显得十分严重。最后,到了下午四点钟,奥古斯婷面色苍白,颤抖着,红着眼睛,象被告一样出现在她的父母面前。可怜的孩子把她极为简短的恋爱史很天真地讲述出来。她父亲先说了一番话,答应心平气和地听她谈,使她放心了不少,因此她就鼓起相当的勇气在她父母面前把她亲爱的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的名字讲了出来,而且狡猾地把作为贵族标志的“德”字说得特别响。在讲述自己的爱情的时候,她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因此就大着胆子用一种天真的坚决气概宣布她爱上了德·索迈尔维先生,而且曾经给他写过信,又噙着眼泪加上一句:

“如果要我嫁给第二个人,那就是要我一生受苦。”

“可是,奥古斯婷,什么叫画家,你难道不懂吗?”她的母亲惊骇地喊道。

“纪尧姆太太!”老商人喝住了他的妻子。“奥古斯婷,”他说,“这些画家通常都是些饿死鬼。他们挥霍得太厉害,不能不经常干坏事。我卖过衣料给已故的约瑟夫·凡尔奈先生,已故的勒坎先生积已故的诺韦尔先生。啊!这个诺韦尔先生和圣乔治骑士先生,尤其是菲利多先生,①他们对可怜的舍弗赖老爹耍过多少花招呀!这都是些坏蛋,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家伙嘴里都说得天花乱坠,而且都有一套礼数。哼!我永远也不让你的那个森马……索马……”

①以上提到的都是法国艺术家的名字:凡尔奈(1714—1789),著名风景画家;勒坎(1729—1778),著名悲剧演员;诺韦尔(1729—1810),舞蹈编导;圣乔治骑士(1745—1799),提琴家,又是击剑家;菲利多(1726—1795),作曲家。

“德·索迈尔维,爸爸!”

“好,就算是德·索迈尔维吧。他绝对不会对你客气到象从前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一样。当我拿到一份对他不利的商务法庭判决书那天,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可客气了。所以,这就是过去的高等人士。”

“爸爸,泰奥多尔先生是个贵族,而且他写信告诉过我说他很有钱。他的父亲在大革命前叫作德·索迈尔维骑士。”

听了这几句话,纪尧姆先生就望着他的凶神恶煞般的太太;她正闷着一肚子的气,用脚尖敲击地板,阴沉沉地一句话也不说,而且她愤怒的眼光也避免朝奥古斯婷身上射去,似乎想将这一严重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给纪尧姆先生,因为他没有听从她的意见。不过,她虽然装出很冷静的样子,当她看见纪尧姆先生对这一毫无商业气味的祸事采取这么温和的态度时,却忍不住叫了起来:

“老实说,先生,您太放纵您的女儿们了……不过……”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纪尧姆太太的谴责,使老商人松了一口气。不到一分钟,罗甘太太已经走进来,望着这场家庭纠纷的三个主角。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的堂姐,”她带着保护人的神气说。

罗甘太太有一个缺点:她以为一个巴黎公证人的老婆就可以到处指手画脚。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又重复一句,“我是乘挪亚方舟来的,就象那只嘴里含着橄榄枝的鸽子①。这段比喻是我从《基督教真谛》①里看来的,”她转身朝着纪尧姆太太,“我这样比方也讨你的欢喜吧,我的堂姐。”她向奥古斯婷微微一笑,“你知道这位德·索迈尔维先生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吗?今天早上,他把用大艺术家的手笔给我画的肖像送给了我,这幅画像起码要值六千法郎。”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拍拍纪尧姆先生的胳臂。老商人不由得高高地撅起了嘴唇,这是他特有的动作。

10楼 | 回复 | 举报 2017-12-20 09:43  楼主

“我同德·索迈尔维先生很熟,”鸽子继续说,“最近半个月,他每晚到我家里作客,大家都喜欢他。他把一切痛苦都告诉了我,而且请我为他作说客。今天早上我听说他爱上了奥古斯婷,他会娶她的。呀!堂姐,不要这样摇头拒绝吧!要晓得他就要被封为男爵了,皇上刚刚在沙龙里亲自封他为荣誉勋位团骑士。罗甘已被聘作他的公证人,知道他的财产状况。德·索迈尔维先生有地产,享有一万二千利勿尔②的年金。你们知道吗?做他那种人的岳父是可以得到相当地位的,比方做一个区长之类,你们不是亲眼看到杜蓬先生被封为伯爵和上议员,只因为他以区长资格祝贺皇上进入维也纳吗?啊!这门亲事一定能成功。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我喜欢。他对奥古斯婷的所作所为,只有从小说里才看得见。奥古斯婷,我的小宝贝,你会幸福的,谁都要羡慕你呢!我家里晚会的客人中,有一个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她是疯狂地崇拜德·索迈尔维先

生的。有些嚼舌头的人说她是为了他才到我家里来,好象一个过去的公爵夫人不应该到一个有百年历史的上等市民舍弗赖家里来似的。——奥古斯婷,”罗甘太太略为停顿之后接着说,“我看见过那画像了。天啊!多么美!你知道王上也要看这幅画了吗?王上笑着对副帅说,如果各国的君王到他的宫廷来的时候,宫廷里的贵妇都这样美,欧洲的和平就可以维持下去了。这岂不是最佳妙的赞美之词吗?”

①《旧约·创世记》记载:洪水泛滥时,上帝命挪亚率领全家造方舟避难。方舟在水上漂流了几昼夜之后,水位渐渐下降,挪亚便放出一只鸽子去探测。鸽子衔着一根橄榄枝飞回来,证明已有陆地露出水面。这里罗甘太太自命为“鸽子”,是以排难解纷的使者自居。①《基督教真谛》,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1768—1848)的名着。

②利勿尔,法国古币名,后为法郎所代替。一万二千利勿尔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这一天开始时的暴风雨,结果就象大自然中的暴风雨一样,最后带来了平静和晴朗的天气。罗甘太太吹得天花乱坠,纪尧姆夫妇的心肠虽硬,却经不起罗甘太太不断的和全面的进攻,终于让罗甘太太命中了某一处要害。在这个奇异的时代,商界和金融界流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习气,喜欢和一些大官僚攀亲,这种风气使拿破仑的许多将军大得其利。纪尧姆先生与众不同,他坚决反对这种可鄙的风气。他最赞赏的公理是:一个女子如果要幸福,必须与同一阶层的男人结婚;一个向上爬的人迟早要受到应有的惩罚;爱情很难抵得住家务的烦恼,必须一方具有极坚强的品质,夫妻才能幸福;夫妻间首要的是彼此理解,因此夫妻的一方不能比他方懂得更多的东西;一个懂得希腊文的丈夫配上一个懂得拉丁文的妻子就有饿死的危险。他自己创造了这类格言。他把这一类婚姻比作从前丝和羊毛混合起来的一种织物,结果羊毛总是被丝割断。可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虚荣心,纪尧姆先生虽然是猫打球商店的精明强干的舵手,终于也在罗甘太太的花言巧语进攻之下屈服了。严厉的纪尧姆太太更是头一个表示她认为她女儿的恋爱从某些方面看来,确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受前述格言的限制,而且她还认为可以在家里接待德·索迈尔维先生,以便严格地观察他一下。

老商人去找约瑟夫·勒巴,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下午六点半钟,饭厅的玻璃屋顶下面聚集了几对男女:一对是罗甘先生和夫人;一对是青年画家和标致的奥古斯婷;一对是很驯服地接受自己命运的约瑟夫·勒巴和偏头痛已经止住的维吉妮小姐。整个饭厅由于画家的在场而显得更加光辉。纪尧姆夫妇从中看出两个女儿的终身都有了着落,而且猫打球商店的前途也交在了有才干的人手中。晚餐将近终了,上末一道点心的时候,他们的快乐更达到了顶点,因为泰奥多尔把那幅著名的室景赠送给他们;那幅画绘出了老店的内景,在这里他们曾经度过多少幸福的日子,而这幅图画就是他们上次到沙龙去看而未看到的。

“这可真是太不敢当了!”纪尧姆高声说,“人家为着这东西肯出三万法郎哩!”

“看哪,我帽子上的花边也画出来了!”纪尧姆太太说。

“还有这些摊开的呢绒,简直象真的一样,”勒巴也插上一句,“好象可以用手去拿起来。”

“服饰和衣料画起来总是很好看的,”画家回答,“如果我们这些现代画家在描绘衣饰方面能够达到古典画家的成就,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您对服饰和衣料感兴趣吗?”纪尧姆先生嚷起来,“好呀!

来握握手,年轻的朋友!既然您看得起做买卖的,我们就能够谈得拢了。何况做买卖的有什么地方该受人轻视呢?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从做买卖开始的呢!亚当不是为一个苹果把伊甸乐园卖掉了吗?说起来这还不是一桩很上算的买卖哩!”

老商人乘着酒兴,一边说,一边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很慷慨地开了香槟酒,让大家喝,他自己也灌了好几杯。青年画家被爱情迷糊了眼睛,竟觉得他未来的岳父母非常可爱。因此他也说些趣味高雅的笑话来讨他们欢喜,结果大家对画家的印象都很好。到了深夜,照纪尧姆先生的说法,“摆满富丽堂皇的家具”的客厅里已经人去楼空,纪尧姆太太忙着从桌子走向壁炉,从烛台走向灯架,匆匆忙忙地到处把蜡烛吹灭。纪尧姆先生把奥古斯婷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向她说了下面一番话:“我亲爱的孩子,既然你愿意,就嫁给你的索迈尔维吧;我让你用你幸福的资本来作一次冒险。至于我,在好好的一块布上东涂西抹就能赚三万法郎,这三万法郎是骗不了我的。来得快的钱,去得也快。今晚上我不是听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后生说:钱之所以是圆的,为的就是滚动吗?

对于浪费的人,钱固然是圆的;可是,对于节俭的人,钱是扁平的,是可以一块一块地摞起来的。我的孩子,这漂亮后生不是说要送你马车和钻戒吗?他有钱,他把钱花在你身上,henesit①!这与我不相干。可是我不愿意把我给你的钱,那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浪费在漂亮的大马车和不三不四的装饰品上。凡是乱花钱的人,永远不会富有。靠你那一万埃居的嫁妆,那是不够把整个巴黎买下来的。你如果想等我以后再给你几十万法郎,他妈的,那算是白等,我要使你等待的时间愈长愈好!所以我刚才把你的未婚夫拉到一边,我说服他在结婚以后采取夫妻财产分理制,象我这种曾经使勒科克破产的人办这一点事情还不容易吗!我要监督他写下契约,把答应送给你的东西都写上。好了,就这样吧,我的孩子,我在等着做外祖父咧!我要在目前就照顾我的孙儿孙女咧!你必须向我发誓,以后凡是牵涉到金钱的事情,如果没征求我的意见,你绝不可签名;如果我跟着舍弗赖老爹到天上去得太早,你必须发誓先来征求你姐夫勒巴的意见,孩子,答应我!”

①拉丁文:但愿如此,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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